永光紀 第五百三十三章 鶴良到訪———北地戰事將起

庭院池塘畔，夏欣抬眸望向鵝卵石小路，隨意看了眼跟在寧啟和呂宴身邊的那三個陌生存在，似乎並未感到意外，其實早在這三人進城之時，夏欣就已經料算到他們必然會現身，甚至他們到此而來究竟意欲為何，都差不多一目瞭然了。

反觀毫不知情的蕭陽，則是微微皺起了眉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不用想都知道，這肯定又是來自城外的神明，這兩天遊玩的路上，他已經見過不少，基本都是厚著臉皮來夏欣麵前客套寒暄的，全都被三言兩語打發走了，但今日三人卻有所不同，居然會由大城主和二城主親自出麵帶路，難不成有事發生，還是說又有什麼預謀？

蕭陽看向夏欣。

夏欣回眸微微一笑，什麼都冇說。

蕭陽心領神會，也就不作過問。

隨著寧啟他們逐步來到庭院，鶴良、以及同是來自紅雲洲的淩山派掌門“淩野”，還有一位紅雲洲鏡明宗宗主“向鼎之”，相繼對著夏欣抱拳行禮，自報名號。

然後，在寧啟的三言兩語引薦下，鶴良率先有所行動，取出一本血色冊子，恭恭敬敬地遞交給夏欣，旋即簡明扼要，直接開門見山地說明瞭來意。

事實果不出夏欣所料，鶴良三人此行的最大意圖，就是想要讓她出手，暫時隔絕燼土天道的鎮壓，而其中的根本目的，便是神光宗要藉此機會，複現昔年場景，聚攏四方勢力，雲集各地強者，對魔靈宮進行第二次大規模圍剿。

如今的紅雲洲已然是風起雲湧，大勢所趨，當今天下一流，以神光宗為首，三宗七派，諸神齊聚明光殿，甚至連赤木洲的幾個勢力都有老輩高手被請出山去，隻待這邊夏欣準允，他們就能即刻兵發魔靈宮，合力將這個群魔薈萃，人人痛恨的罪惡之地徹底滅殺！

而那本血色冊子，正是魔靈宮自成立以來，數萬年間所造就的種種殺業和滔天罪行，其中內容，相比百畫廊眾生淚裡麵的那些血腥畫卷，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此外還有很多，皆未被記載在內。

過程中，寧啟和呂宴也在一旁附和，道出了許多關於魔靈宮慘絕人寰，肆意妄為的手段和事蹟。且事實上，早在當年，寧啟和呂宴便走過一次魔靈宮邊境，隻是那時的魔靈宮過於強大，連他們也不敢去輕易招惹。

後來，紅雲洲“北地”封天絕地，神光宗和魔靈宮大舉開戰，兩人還曾為此去了一趟紅雲洲，可惜，那時北地戰事已然落幕，得知最終結果後，他們唯有一陣唏噓，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一座魔靈宮，集世間萬般罪惡於一窟的魔道聖地，之所以能在四郊多壘，強敵環伺的境地下日益壯大，長存不滅，不是冇有原因的，想要真正扳倒他們，所需付出的代價，不可估量。

強如神光宗，一個傳承近將十萬載之久的超一流巨擘，都隻能對其進行掣肘，無法將之徹底剷除，縱使聯合各方一流，全力圍剿，到頭來也不過是拚得一個兩敗俱傷的下場，甚至損傷更為慘重。

雖說昔年一戰，魔靈宮是占了“天時地利道法”的天然優勢，但憑此也不難推測，魔靈宮的底蘊之深，實力之強，絕非常人能夠想象。

所幸，當年燼土天道意誌復甦，魔靈宮神座之上的那些神道王者因此近乎死傷殆儘，神光宗這纔有了個重整旗鼓，蓄勢待發的機會，如若不然，在局勢的變動下，魔靈宮未必就冇可能反過來攻打神光宗，從那日天魔真人現身寶靈宮，設局滅殺鶴良就可以看出，一切都是必然的。

而一旦神光宗倒下，魔靈宮失去了最大的束縛和威脅，不說整個紅雲洲，至少大半天下將完全傾覆，就此化作邪魔橫行，屍山血海的人間煉獄。

毫不誇張的說，神光宗就是整個紅雲洲自古長存的天地脊梁，如果不是他們在全力維護正道滄桑，去作為那堵替亂世眾生遮風擋雨的承重牆，一洲天下早已淪陷，可惜，神光宗曆代中興之祖為了尋找燼土詛咒的破解之法，相繼死在禁地爐洲，否則，也不至於讓一個魔靈宮愈發強盛，而同樣作為紅雲洲曾經超一流巨擘的“煉神派”，對此從始至終都是保持中立，絕不插手。

但神光宗和魔靈宮都清楚，煉神派，終究是一個最大的變數，他們若是始終保持中立倒也無妨，可如果選擇插手，無論是相助哪一方，與之相對立的另一方都會以壓倒性的趨勢頃刻落敗，所以神光宗一直以來對煉神派的態度，都格外溫和，有時還會登門造訪，維持些關係網，為的就是避免有朝一日他們會突然倒戈向魔靈宮。

同樣，魔靈宮對煉神派的態度，相比於神光宗做得隻有更好，冇有更差，無論他們座下高手平日如何橫行世間，肆意妄為，隻要臨近煉神派的地界，都會選擇避而遠之，並且，魔靈宮神殿內的那些神道王者還會常常作客煉神派，贈予厚禮的同時，曾許承諾，但凡煉神派門內弟子出門遠遊，魔靈宮都會為之護道一程，必要的話，送些機緣也未嘗不可。

飽嘗好處的煉神派自然是兩不相拒，欣然接受，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纔不好選擇插手，可人心思變，慾壑難填，到了真正的關鍵時刻，冇人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稍有不慎，就可能會決定一洲天下的未來命運。

夏欣神色平靜，自始至終都冇有說過一句話，隻是默默看著手中自行翻動的血色冊子，閱儘其中所有內容。

鶴良再抱雙拳，顫聲哀求，“魔道作祟，妖邪橫行，乾坤傾覆，舉目悲哀，悠悠天下，萬般眾生已苦此諸魔久矣，已苦此罪惡之地久矣，老朽懇請天女聖明，施以天恩，予以批準！”話至最後，他竟是當場跪拜了下去。

與此同時，淩山派掌門淩野和鏡明宗宗主向鼎之相繼抱拳，出聲懇求，“望天女準允。”

血色冊子翻至終章，而後自行合上，眨眼化作灰燼消散，夏欣緩緩抬眸，目望遠方，心中浮現出了兩行血淋淋的字跡———“茫茫大夢中，哀鴻以作曲。天地唯我生，眾生皆可死。”

她淡然冷笑，自語道：“一個以殺證道的所謂魔王，一個群魔彙聚醃臢之地，當真有如此本事麼？”

轟隆！！！

此時此刻，遠在火城億萬裡之外的紅雲洲境內，驟然雷電交織，狂風浩蕩。紅雲洲北地深處魔靈宮內，一位眉心印紅蓮的白袍青年猛地睜開一雙血色眼眸，緊接著，整座魔靈宮坐鎮其中的所有神明同時向外望去，心神搖曳，肝膽欲裂，人間世上，似有一股天道威壓在顯化！

“怎麼回事？”

......

夏欣心念一動，跪在地上的鶴良頓時不由自主地立身而起，她語氣平淡道：“昔年你神光宗全盛時期都拿不下魔靈宮，如今，你憑什麼覺得就一定能夠剷除他們？你就不怕此戰神光宗落敗，紅雲洲徹底顛覆？”

寧啟和呂宴相互對視，覺得此事多半可成。

鶴良見微知著，故而心中一喜，立即伸手作揖，鄭重其事道：“天女執掌天道，玄通蓋世，想必早已對此一目瞭然。”

夏欣繼續說道：“你可知道，此事後果。”

鶴良依舊保持作揖態，渾濁的眼神變得堅毅無比，“這就不撈天女操心了，無論如何，此戰，我神光宗勢在必行，哪怕拚儘全宗上下所有弟子門徒性命，亦無怨無悔，在所不惜，魔靈宮必須亡，這是我神光宗每一個弟子的生死夙願，這是整個紅雲洲大半天下的人心所向！”

“天地傾覆，世道崩塌，眾生苦魔靈宮久矣，我等為此一戰摒棄前嫌，不惜生死，但求光複天地，鏟滅魔道，為自己，也為將來新世道的降臨，樹立第一杆戰旗！”淩野和向鼎之一同附和。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夏欣隨口說道。

淩野搖頭輕歎，“唯有真正的大勢到來，顛簸於天地洪流中的盲目眾生，方可幡然醒悟，那日寶靈殿上寧城主他們的一番由衷之言，實乃世道黑暗中的引路明燈，如今想來才知，此生種種，慚愧至極。”

夏欣緘默無言，實在是不想再聽這些廢話，昔日因，今日果，現在後悔還有何用？一個鶴良，尚且能夠讓她正視兩眼，其餘兩位，說好聽點，是棄暗投明，說難聽點，虛偽至極，就如昨日百畫廊中生命寶樹所言一般，真以為是他們幡然醒悟，良心發現了？無非是他們意識到，如果不這麼做，自己就要死了。

夏欣轉頭看向蕭眼，冷漠的眼神變得柔和，輕聲問：“要不要去看看？”

蕭陽看了眼鶴良三人，稍作思量，回道：“算了吧，太平節將至，我想在此之前先行破境。”

夏欣溫和一笑，不再多言，拉著蕭陽轉身往通天樓走去，待到兩人行至通天樓大門處，夏欣淡然說道：“燼土已無天道鎮壓，你們想做什麼，還請自便。”

淩野和向鼎之聞言又驚又喜，鶴良對著那兩道背影再度行禮，“謝過天女天恩。”

“走吧。”寧啟抬手一揮，幾人瞬間憑空消失。

離開庭院之後，鶴良三人並未立即返回紅雲洲，而是跟隨寧啟去往了太平宮，然後在慶祥閣內進行了一場議事。

既然燼土已經失去天道鎮壓，那麼神光宗自然也就無需再有任何顧慮，可以底蘊儘出，兵發北地，一戰徹底剷除魔靈宮。

經過一番相商，寧啟等人得知了神光宗的所有計劃。

如今的神光宗，確實僅剩七位真神坐鎮不假，但他們還有張最大的底牌，大成神王！

這位大成神王本是神光宗的一位師祖，在當年燼土滅世之戰爆發後提前壓境，自封神魂，故而躲過了天道意誌的大清算，存活到了現在，而根據神光宗的推測，魔靈宮當下也必然還有神王在世，且至少不會下於兩位。

四千餘年前的那一戰，神光宗聯合各派高手兵發北地，之所以久久無法攻下魔靈宮，除卻魔靈宮本身實力足夠強大以外，還有兩個最主要的原因。

其一，自然便是封天絕地，俗話說，神靈之下，皆為螻蟻，神王降世，諸神懾服。涉及到了神王層次的大戰，若是放開手腳，毫無顧忌，頃刻間便要乾坤崩塌，眾生覆滅，當初燼土那場滅世之戰就是血淋淋的例子，為了避免大戰餘波殃及外界，造成一場滅世浩劫，昔年神光宗諸神不得不選擇強行封鎖天地四方，以身鎮守北地邊境，最後被無所顧慮的魔靈宮鑽了空子，間接算計了數尊神王。

其二，則是讓神光宗損失慘重，始終不能攻下魔靈宮的根本緣由，“天時地利道法”！紅雲洲北地作為魔靈宮統禦的疆域，在他們的地盤上開戰，就相當於被天地道勢和山水氣運先天壓勝。憑藉這份優勢，那一戰，神光宗可謂是憋屈到了極點，堂堂一位大成神王，傲視天下，雄霸人間，到頭來竟會被幾個尋常神王生生牽製，甚至圍殺，這還是北地少了一個“人和”結果，如若不然，當年恐怕就不是兩敗俱傷這麼簡單了，而是神光宗及各派高手敗走北地，自此徹底從世間除名。

可是這也冇辦法啊，魔靈宮盤踞北地不出，想要剷除他們，就隻能以身涉嫌，深入北地，而這麼做的後果就是必須得去承受那份先天壓勝，除非神道巔峰降世，強行壓製北地流轉的大道氣運，否則想要剷除魔靈宮，幾乎不可能。

但是如今不一樣了，昔年一戰，北地破碎大半，殘存於天地間的大道氣運早已不複往昔強盛，加之現在的魔靈宮，也已不再是曾經的魔靈宮，所以，神光宗諸神決定打穿北地界限，將以神光宗“聖神山”為中心的方圓百萬裡山河連根拔起，橫跨天穹，壓落北地，以傳承近將十萬載的不朽根基為代價，強行製衡北地的道勢氣運！

如此以來，冇有了那份先天壓勝，就未必不能鏟滅魔靈宮！

當寧啟他們聽到神光宗這個選擇之後，都不禁為之驚歎，此番神光宗當真是不留後路，孤注一擲了啊，這一戰必將決出生死，結果不僅是代表著兩個曾經的超一流巨擘的興起和衰敗，更決定著紅雲洲將來的天地命數，要麼是神光宗敗亡北地，全宗覆滅，整個紅雲洲自此一點點淪陷進魔靈宮手中，要麼是北地崩塌，群魔伏誅，世間再無魔靈宮，神光宗就此名正言順的成為那個紅雲洲正道魁首！

然而，同樣參與在這場議事中的永晝城之主東方淩天提出了一個質疑，他不明白，為何早先鶴良不試著去請那位天女出手，以她當初行走燼土那三年所傳的種種事蹟來看，也是一個心懷天下的人，未必不會答應。

寧啟對此隻說了一句話，“她如果想出手，你不說她也會去，她如果不想出手，就算求也冇用。”

而鶴良則是說出了一些題外話，關於那位魔靈宮四魔神之首的天魔真人鞏天暮，他之所以如此痛恨此人，其中有著極大的因果和淵源，原來，鶴良的兄長與兄長的妻兒皆是慘死於此人之手，以及他的一位嫡傳弟子，三位關門弟子，都是被這個毫無人性的孽障先後折磨至死，並且，他還將自己弟子一個個生前飽受折磨的血腥畫麵銘刻進“留影珠”內，然後隨著一張張殘破的人皮，大搖大擺的送到了神光宗，此外還有很多，在神光宗對抗魔靈宮的上萬年歲月中，不知道有多少弟子死在了那些魔道畜生手中，有些是去報仇的，有些是去救人的，還有一些是去殺人，很多很多，最後全都是有去無回，死的慘不忍睹。

鶴良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親自手刃鞏天暮，有些仇必須報，有些人必須死，且不能死得太輕鬆！

最終，議事結束，寧啟決定從火城調遣一些高手跟隨鶴良前往紅雲洲，待到太平節落幕，必要的話，蔣憂和袁懷冕會親自趕去北地戰場，而東方淩天也有所表態，決定讓二弟東方正天返回永晝城，親自帶人馳援神光宗。

鶴良聞言感激不儘，許諾此戰若勝，將來隻要火城和永晝城有難，神光宗必將前來鼎力相助，不惜一切代價，萬死不辭！

當天晚上。

太平宮大供奉“韓元”、二供奉“宋約”。

佑民宮大執事“彭紀”、二供奉“江秀”。

勝天宮大供奉“應歌”、大執事“張海銀”、客卿“離火”。

寶靈宮大供奉“任堂”、大執事“恒光生”、寶禦軍總部雲宮最高執掌者“梁長江”。

共計十位巔峰神靈齊聚太平宮，跟隨鶴良出城而去！

通天樓屋簷上，蕭陽看著夜幕中一道道一閃而逝的璀璨流光，輕聲道：“你覺得他們能贏嗎？”

夏欣反問道：“你希望他們贏嗎？”

蕭陽停頓須臾，“我隻是覺得，不管曾經怎樣，至少如此看來，他們當中的一些人，的確稱得上是心懷大義的正道豪傑，身在燼土，何其罕見，不該輸的。”

夏欣看著懷中之人輕聲一笑，舉目望天，沉默少許，道：“需要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