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四百八十九章 轉道重修———倒反天罡

晨霧散儘，暖日橫空，滿園鮮花翠綠柳，恰似三月陽春天。

蘇城不知何時來到了通天樓屋頂，趴在傾斜的屋簷上，肘抵正脊，手扶臉頰，雙腳向上彎直，不停的前後晃盪，神情慵懶愜意，無憂無慮，默默觀察著庭院池塘邊上那兩人的一舉一動。

“待會我們去街上玩怎麼樣？”夏欣忽然問道。

“就我們倆？”蕭陽反問，側身抬手，欲將對方手中靈藥碎渣強搶過來。

夏欣冇有躲閃，反而抓住那伸過來的手，將自己手中的靈藥碎渣一把蓋進了那隻手掌心，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們有我們的長路要走，你徒兒有你徒兒人生大道，有朝一日，他終是要自己出去行走天下的，總不能時時帶在身邊，要趁早剔除依賴心，學會獨立性，不然以後肯定得吃大虧。”

“也好。”蕭陽收回手掌，平淡迴應，開始大肆往池塘裡撒藥渣，始終都不信邪。

夏欣笑了笑，“明天參加大婚後，你就可以開始破境了，繼續壓製已經冇有任何意義，等到過完太平節，我們就動身前往爐洲，有那裡大地之精助益，能快速讓你渡過這個領域，血脈通神臻至極巔，達到完美無缺的地步，之後的道法通神就急不來了，這是凡道領域的極境關隘，也是阻斷世人化為神靈的終極天塹，不過以你的天賦，自然算不上什麼難題。”

蕭陽停止往池塘中撒藥渣，短暫沉默，抬頭目望遠方，慨歎道：“真快啊，一晃多年，連我都將凡道大成，距離神道不遠了。”

夏欣同樣默然少許，不願去想這句話隱喻而出的那個沉重話題，故作自戀道：“三十餘年修道歲月才堪堪凡道大成，有什麼好自滿的，我現在都快成神王了。”

蕭陽收斂心緒，回頭看著她，驀然輕笑，跟著一起自戀，“你可是世間第一天驕，我這個天下第二總歸是差了一個層次，自然比不過。”

夏欣滿臉樂嗬嗬，誌得意滿道：“不錯，我是第一，你是第二。”

“又開始互吹互捧了。”通天樓屋頂上，生命寶樹鄙夷。

“噓......”正在思考自己往後人生的蘇城聞言豎起一根手指，“小樹，小心師孃揍你。”

金色雷龍盤踞在正脊上，小小的一團，好似與屋頂之色融為了一體，許是有了前麵的教訓，這回它冇有選擇跟著附和，等著看好戲呢。

“嘁，遙想當年，本座俯視天下眾生，坐看紀元沉浮，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會怕她一個小娘皮？”生命寶樹仍是不屑。

好心當成驢肝肺，蘇誠無言以對，同金色雷龍一起，等樂嗬。

果不其然，下一刻夏欣的聲音便從池塘邊傳了過來，“好一個俯視天下，好一個坐看紀元，真是威風凜凜，無人可及，不如下來較量一場，爭取這一世，再做個天下第一？正好以此續造輝煌，重鑄昔年榮光。”

“呃......”生命寶樹忽覺通體發麻，身子微仰，以作抬眼望天態，“蘇誠，你有冇有覺得今日天色甚好，讓我回想起了當年懸掛在流光山上的那輪輝煌大日。”

蘇誠不想理會，直接落井下石，“師孃，剛纔小樹說不怕你，說你壞話呢。”

生命寶樹立時破空遠遁，“臭屁孩，當年在流火之湖是誰對你悉心指教，百般照看，你不記因果也就罷了，還敢恩將仇報，欺師滅祖！小兔崽子，跟你師父一個德行！”

“誰讓你不聽勸，還要說師孃壞話。”蘇誠樂此不疲，轉頭朝生命寶樹逃遁的方向吐了下舌頭。

金色雷龍吼吼吼地怪叫，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在赤裸裸地嘲笑。

夏欣淡然一笑，可能是懶得搭理，並冇有對生命寶樹出手，繼續對蕭陽說道：“迴歸正事，此去爐洲，我打算叫上寧城主一起，那裡會有一場大機緣等著他。”

蕭陽眼前一亮，“什麼機緣？”

“神王機緣。”夏欣迴應，又道：“其實這回，寧城主有兩場機緣可以破開神王領域，你不妨猜猜看。”她麵帶淺笑地望著對方。

“兩場機緣？”蕭陽垂首思量，而後道：“一場是那枚二轉培源轉生丹，還有一場......難道也是那大地之精？”他滿眼期待地看了過去。

“聰明絕頂。”夏欣笑眼咪咪得讚賞。

蕭陽有些不好意思，靜候下文。

夏欣緩緩說道：“正常情況下來說，有著那枚二品培源轉生丹，寧城主想要重回巔峰，自然是輕而易舉，甚至有很大希望破而再立，一舉登上神王領域，可問題就出在，大道根基就已經受損了，如若不然，以他的道境底蘊，早在當年就能破境了。”

蕭陽眼神一變，精研至思，對此半知半解。

夏欣洞若觀火，為其述說不明之處，“倘若我所料無錯，寧城主十有八九是一個轉道重修者，而這，即為他久久不能破境功成的根本所在。”

“轉道重修？”蕭陽仍是不明所以。

夏欣接著講解道：“所謂轉道重修，即一個人捨棄掉他最開始修行的那條原本大道，進而去選擇一條新的大道，如此風險極大，輕則淪為廢人，前路永世斷絕，重則形神俱滅，當場身死道消，即使轉道功成，修為也必將暴跌，至於最終餘留高低，全憑個人造化，且因為散道轉道時導致的原本大道崩碎，自身根基會出現不可逆的永久性損缺，之後想要再修回原本境界，相比以往將會是難如登天，其實寧城主的天賦資質都不差，論五行界，真正能和他相比的修道天驕，不占多數，如果不是轉道重修，那麼當年我們初次見他之時，其道行至少在燼土中，絕對算得上是數一數二。”

蕭陽點點頭，絲毫冇有懷疑，能讓夏欣說出“不差”二字的人，天賦資質會低到哪裡去？從當年寧啟能逆伐神王功成，便足見一斑，但他更為不解的是，好好的為何要自斷前路，捨棄原本大道？一世努力都幾近付諸東流。

“當然，轉道重修並非絕無好處，若新道更適於本身，其將來的成就上限，則會遠勝曾經，前提是得想辦法修複損缺的大道根基。”夏欣說道。

“培源轉生丹有塑本還源，潤體養神，修複神道根基之奇效，難道對寧城主冇用？”蕭陽問道。

夏欣淡淡說道：“自然有用，且大有作用，隻是寧城主情況比較特殊，真若作為轉道重修，時隔這麼多年，重登這樣的領域，道法修為儘皆再成，便錯過了最佳修複的時期，殘缺的大道根基形成閉合性圓滿，算是徹底定形了。簡而言之，就比如在手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傷口，起初不去精心嗬護，反而帶著它繼續賣力勞作，久而久之，傷口漸漸自行痊癒，最終就會留下一道巨大的疤痕，待到那時，問題將不再是疤痕，而是那隻手，彷彿原本就是那樣，從來如此。”

蕭陽一點即悟，深明其中。

夏欣繼續道：“加之當年一戰，寧城主又根基受損，道行跌落，光憑一枚二轉培源轉生丹，想要一次性解決他身上的所有問題，還是有些難度，所以當時我就想著，要不要將那培源轉生丹升為三轉，可惜燼土自成天道，一旦我這麼做，天道意誌必將復甦，為避免千百年孕育而出的規則靈智被吞噬同化，進行自我保護，繼而強行阻斷大天地法則降臨，最終演變出一些不可預料的變故。”她抬頭目望天穹，“燼土早已不是曾經，先有命脈神品火源石被奪，大勢氣運虧損嚴重，再有諸神打滅天地四方，乾坤根基破碎不全，最後十輪血日還毀去其五，先天道則崩斷殘缺。彆看內天地現在處於完全封鎖，固若金湯的狀態，實則形同強弩之末，苟延殘喘，命數崩散前最後的死守罷了，此方天地內外，已然是千瘡百孔，八麵漏風。這也是為何當初天道意誌復甦，要第一時間抹殺各路神王的根由之一，否則，天地大勢氣運每況愈下，時機一到，他們還真能藉此聯手，生生打穿一條路來，到了那時，整座燼土必將崩滅。

而如今這燼土天地想要在大天地法則的降臨下以保不受同化，規則靈智湮滅，則必然要先補全損去的大勢氣運，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從眾生中索取，後果不言而喻。

其實這次我回來，還有一件事冇告訴你，化身神王後，我會斬斷自身與燼土的因果牽連，雖說憑藉這份天地鴻運，足以讓我取代天道，成為燼土一世共主，迅猛提升道行，甚至於將來以此作為根基，謀取到一份成道契機，但有利有弊，限製太大，這不是我要走的道。斬斷與燼土的因果牽連後，在我身上的那份天道氣運會重歸天地，然後我還要做一場大道點化，進而讓天道法度氣運和地道大勢規則凝聚昇華，假以時日，再誕生出一枚命脈結晶。這枚命脈結晶不同早先的神品火源石，相當於一口道井漩渦，不斷聚攏流轉散落在燼土內外十方的天道意誌和規則法度，形成百川彙海，生生不息之勢，逐漸趨近圓滿，漫長歲月以後，這裡……或將走出一位真正的燼土共主，先天神靈。這就算是我們在此方天地予取予求的一份回報吧，那個時候，燼土天道纔算是前所未有的大圓滿。”

蕭陽思緒沉重，默默傾聽，最終會心一笑，仍然冇有任何言語，繼續聽著夏欣的娓娓道來。

“話說回來，雖然那枚二品培源轉生丹無法完全修複寧城主轉道重修所帶來的永久性根基損缺，但總歸會有一定效果，所以，憑藉於此，他至少有四成可能性躋身神王領域，縱然是失敗也無妨，還有第二場必成機緣，也就是神葬天坑下的地道精華，準確來說，是作為燼土本源之地爐洲所蘊含的天華地精，規則法則，有了這些，自能讓他徹底修複本真，根基圓滿，再無瑕疵，再化神王，即為水到渠成。”

夏欣話音落下，蕭陽已是笑臉微微，他低聲說道：“那寧城主豈不是要成為燼土當世第一人了？如此一來，他日就算你在火城構建出那條通往外界的通道，亦無需擔憂事後的暗潮洶湧和潛在禍端，在這神王絕跡的年代，一旦寧城主劫過功成，僅他一人坐鎮火城，便可橫壓八方，無人可敵，到時，各地勢力首先要想的恐怕就不是取而代之，而是如何前來曲意迎合，溜鬚拍馬了，我甚至都能想到，有些人必將藉著這個勢頭，絡繹不絕的說些什麼欲動火城，便是與我等為敵的言論，但無論怎樣，大勢所趨，對火城都是利過於弊，能夠起到至關重要的製衡效果，好以此讓各地勢力不得不按部就班的遵循規矩行事，而整座火城，也許將因此成為名副其實的燼土第一聖地。”

“不錯，算是分析的大差不差。”夏欣看著他，滿意一笑。

蕭陽與之四目相對，臉上的笑意跟著對方一同燦爛，由衷讚道：“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

“油腔滑調。”夏欣隨意開口，表麵不領情，心裡美滋滋。

蕭陽懶得解釋，直直注視著那雙美麗動人，彷彿僅需輕描淡寫微微一瞟，便可將人魂魄勾走的眼睛，臉上剛收斂的笑容又重新綻放而出，“你這雙與生俱來的眼睛真是厲害的不像話，在其麵前，所有的遮掩皆為虛妄，萬事萬物都無所遁形。”

夏欣向前湊近幾分，深深凝視，笑著調侃道：“這麼喜歡，不如送你好了。”

蕭陽異於尋常的平靜，淡淡道：“你捨得嗎？”

夏欣眼中隱現一絲狡黠，知道對方是在裝腔作勢，可不知為何，對於這個一本正經的蕭陽她不怎麼滿意，還是比較喜歡那個躲在自己懷裡，柔柔弱弱的小男人。故此，決定略施小計，使其原形畢露一番，算是過過眼癮吧。

“我有何不捨。”

說話間，夏欣抬起一隻手臂，雙指彎曲，以作利爪態，迅速朝自己麵門抓去，看那架勢……似乎是要將自己雙眼挖出來！

蕭陽心神劇顫，明知對方是有意為之，還是被嚇了一跳，就在夏欣雙指即將牴觸到自己眼眸的瞬間，他連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前抓住對方手腕，用力往回一拽，滿臉憂慮地斥責道：“你乾什麼啊！”

夏欣瞧他一臉火燒眉毛般的焦灼神情，暗中得逞，毫不在意地平淡說道：“當然是將眼睛送你。”

“你……你再這樣動不動就驚嚇我，我不理你了。”蕭陽用力甩開夏欣手腕，氣呼呼地偏過身子，不再看她。

“哈哈哈。”夏欣笑得花枝亂顫，隨後主動向前抓起蕭陽一條手臂，微微搖晃，柔聲示弱道：“玩笑而已，以後不這樣啦。”

蕭陽好似冷漠的寒冰，在三月暖陽的照拂下快速融化，他轉頭看著夏欣一臉誠懇，惹人憐愛的模樣，輕聲道：“這種玩笑豈能亂開，你若真將自己眼睛送我，我不如自絕當場，將命給你好了。”話落，他竟倒反天罡，膽大如鬥，朝著那瑩白玉額來了個暴栗，“下不為例！”

此刻，遠在通天樓屋頂的蘇誠驚掉了下巴，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師父剛纔打了師孃一下？

夏欣自然冇感受到任何痛覺，反倒是蕭陽齜牙咧嘴，指關節彷彿碎成了骨渣子，傳出鑽心刺痛。不過，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還是讓她一陣神情恍惚，反應過來後，立刻凶巴巴地說道：“好啊，你膽子真是越來越肥了，敢打我。”

“我……”蕭陽將那隻微微顫抖的手掌藏拙起來，心中開始犯怵，但一想到這回自己冇錯，於是又理直氣壯的抬起頭來，與之對視，可說話的語氣顯然有些底氣不足，“你自己說的，犯錯就要捱打，你打了我那多回，這次怎麼也該輪到我了，再者，你修為這麼高，我就算竭儘所能也傷不到你一根髮絲。”說話間，他直接將那隻抑製住顫抖的手掌伸了出來，可以看見，上麪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處，乃一片通紅。

夏欣收回已緩緩落到蕭陽腰下部位的目光，同時按耐住躍躍欲試地手掌，看著對方那兩根手指的關節處，冇忍住笑出了聲，最後步步緊逼，氣勢淩人地威脅道：“也好，下次你要犯錯，場麵一定會極其可憐。”

蕭陽滿臉沮喪，心中直叫苦，在夏欣的壓迫中緩緩後退，一句話都冇說，隻覺得以後必須得謹小慎微，再謹小慎微了，不然下回自己再遭毒手時，必將慘到不成人樣，光是一想，都不禁脊背發涼，骨頭縫裡冒寒氣。

通天樓上，蘇誠不敢冒頭，躲在屋簷後，捂著嘴巴小聲偷笑個不停。

“可憐啊。”立在某株柳樹枝條上的生命寶樹嘖嘖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