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四百二十九章 肆水鎮

俗話說，“人”“神”有彆，“凡”“道”亦如是。

凡人與修行者雖同生於天地間，卻是截然不一的存在。

傳說在遙遠的上古時代，一座“純粹”的凡塵世間，會和修行界產生一層無形的天地屏障。這層屏障不僅限製著凡間俗人慾知真假，求法問道，同樣阻擋住世上的修者肆意妄為，隨心所欲。

而所謂純粹的凡塵世間，即為，源、靈、道、法、修，天地五類不存，神聖不顯，獨有俗世萬物，完全由凡靈法度維持秩序運轉的絕法之地。

因此，世間修者，幾乎不可能踏足進這樣的純粹凡間——“天地不允”！

當然，這並非絕對，一些超凡入“聖”的凡道大修行者，在不乾擾凡靈法度秩序正常運轉的情況下，可以進入其中，隻是境界修為都會遭到一定壓製，雖說依舊能顯化神通，但受限極大，且若有人為此禍亂蒼生，為所欲為，必將立現審判。

修行之人通常將這種審判稱為“天道抹殺”，也就是凡人口中的“上蒼天譴”！

可惜，隨著時代變遷，紀元更迭，一切均已發生改變，所謂的“純粹凡間”難尋其一，修行界與凡俗世間基本都已經“融歸”，隔斷兩地的屏障，自然也就不複存在了。

不過在某些靈氣湮滅的微末之地，興許還有遺留。

此時，天空中緩緩飄蕩的白雲上，夏欣正手持方槐昔年贈於蕭陽的“朱雀手劄”，細心地為其講解著上麵“凡道有彆”四字背後的真正含義。

蕭陽聽得非常入迷，若有所思道：“修士征伐，天地破碎，受苦的總是凡俗眾生，修行界與凡俗界相互連通，給予了凡人求法問道的機會，卻也帶給了他們毀滅性的災難，如此看來，兩界相隔其實更好。”

夏欣悠然說道：“嗯，理論上說，確實如此，不過雖然如今的凡間已失去純粹之意，但依舊不容世間修道之人肆意妄為，其一是諸神不允許，在他們的領土中，這是一份香火氣運，有益於傳承不息，根基長存，其二是凡靈法度仍在流轉，修道之人若於凡間奪權亂世，大肆殺戮，會被天道感應，或當場被鎮壓，或在天道因果牽動的命運洪流中，走向滅亡，無一例外。”

“既然如此，為何蘇誠爺爺...逝世時，天道毫無作為？”蕭陽語氣遲緩，說話間，看了眼蘇誠。

蘇誠眼眸轉動，看著夏欣，同樣想知道個所以然，自己爺爺行醫一生，待人以善，享有人間聖醫的美譽，為何會被人殺害，為何天道蹤跡不顯？

夏欣暗歎一聲，知道蕭陽暫時還不想讓蘇誠知道真相，在有意隱瞞，所以她也冇有直接揭穿，沉思片刻道：“其實這也是世人所不能明之處，行道作惡，濫殺無辜，在一人與千萬人之間，如果天道存在公正，本應不在於多少，有行則必亡矣。不過，如果真的要去追根究底，或許，天道已經出手了。”

蕭陽皺眉，一點即悟，“你指的是當初我帶蘇誠前往陰山宗報仇？”

“冇錯，從某種意義上來看，這就是所謂的天道變動，那兩人殺蘇誠的爺爺為因，最終覆亡於你二人之手，便是他們命運洪流驅使下所落的註定之果。”夏欣說道。

“笑話。”蕭陽淡淡說道，抬眸望向前方，雲霧滔滔，蒼茫寬遠，“什麼天道，因果，命運，皆為虛妄，我此生隻尊自己，一切皆為自己在改變，與天道何乾？如果真存在天道公正，何至於世間萬般悲劇？”他很不屑。

夏欣會心一笑，她何嘗又不是如此？她從來不會去信什麼天道公正，亦不會去渴望天道公正，十年崢嶸歲月，生死輾轉，血與骨無數，她之所以能走到今日這一步，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在艱難爭渡，一個人殺出一條世間無法想象的流血大道，天道又算什麼？歸功於此，以做因果命運的變動，配嗎？！

她隻尊自己永恒不朽，可以逆轉一切，終將超脫一切！

“物競天擇，成王敗寇，世人將此奉作千古流傳的不滅真理，認為損人利己乃天經地義，可即便世道眾生皆諸如此類，皆同流合汙又如何？無論天道是否存在公正，至少你我，還能守住心中正道永恒。”她收卷手劄，遞還向蕭陽。

蕭陽稍作停頓，清澈眼眸中倒映著一張自信而美麗的絕世容顏，他神色緩和下來，為此而笑，溫和道：“你收著。”

“這可是難得的珍寶，我不要。”夏欣拒絕。

好不容易有些能讓夏欣正眼相看的東西，蕭陽自然不會放棄，立刻伸出雙手，握住對方拿住朱雀手劄的手往回推，眉毛微蹙，道：“快收著！”

看著對方一臉正經的堅定模樣，夏欣笑出了聲，但還是打算交還，卻聽生命寶樹說道：“收著吧，你給了他那麼多東西作嫁妝，人家現在補充些聘禮，理應收下，這手劄可是好東西，內部記載世間萬事萬物，有大用，但需要注意的是，裡麵有些東西你現在最好還是不要說出來，也不要去妄加揣測，否則真的會引來通天禁忌生感應，許在過去，許在當世，許在未來。”說著說著，他輕快的語氣變得凝重。

什麼嫁妝聘禮，蕭陽現在冇心思去想這些，隻想夏欣能收下朱雀手劄，清澈柔亮的目光閃動不已，略顯委屈的神色若是讓外人見了絕對會驚歎，這是當初那個霸絕天下，鎮壓諸神的燼土神體？

“讓我欣然接受，自己卻做不到...”

夏欣看著他這副罕見的小模樣，頓時改變主意，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好啊，知道我會心軟，開始學會耍小聰明，裝模作樣了是吧，那行，這手劄我先收著，你可莫要後悔。”

“不後悔。”蕭陽臉上立現笑容。

夏欣瓊鼻微皺，翻了個白眼，嬌柔可愛的模樣，使人神魂顛倒，這一次她將生命寶樹的話留意了下來，因為她在朱雀手劄中看見了昔年方槐都無法望穿的———輪迴秘辛！

思量於刹那間，似乎真的有至高存在驀然間迴響，連白玉鳳簪都在暗中生出了一絲瞬息的反應。

......

“修士征伐殺戮，凡人同樣罪惡多端，凡間其實冇你想的那麼好，真正讓人太平寧靜的地方，少之又少。”

“我心裡就有，至少我的故地北荒李徐兩村即是，從不會像這樣明爭暗鬥，爾虞我詐，人人相處融洽，相互幫扶。”

“唉...”

一朵白雲飄蕩，悄然落進凡間。

日月總有輪轉時，凡間夕陽紅如血，夜幕徐徐接近，即散之暮色，於寂靜中將天地休眠，遠離山河的塞外古道上，塵沙飛揚，正有車隊行駛，人群過百，緩緩朝著前麵那座隔斷一國江山的邊疆城關靠近，而後他們的大後方，在地平線的儘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三道縹緲若離的身影。

“三相帝國”，位列“陸神洲”“懷原”凡間東部，江山遼闊，縱橫天地六千餘裡，排名此處五大帝國榜三，周邊還有大大小小十幾個國家，但在江湖動盪的金戈鐵馬下，多數已經淪為五大帝國附屬。

“這就是你的出世之地。”邊疆城關外，蕭陽遠遠注視著正前方那座凡間帝國，很是期待，雖然不知道在期待什麼，但他就是莫名覺得開心，忍不住多偷看身邊的絕代佳人兩眼。

夏欣嫣然一笑，並未多說，拉著蕭陽瞬息消失在原地。

雲海翻滾，轉念之間，他們便來到了三相帝國的西邊，這裡山河秀麗，滔滔江邊矗立著一座繁華的古老城池。

夏欣並未打算進去，她的目光落在古城後方兩百裡外的大山邊，那裡有一座小鎮，內部建築成林，還算是熱鬨。

蕭陽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同樣見到了那座小鎮，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小鎮三十裡外那片綠水青山，在黃昏的照耀下顯得很靜謐，邊緣之地徘徊有人，居然是修士，且境界不低，其中一個黑衫老人甚至是一位人間大能！

他心中有了個大致猜想，那裡應該便是當初周生所說的無名山澗，夏欣的出世禁區，冇有任何驚人氣象，極其平凡，什麼都看不出，未知情者，縱然神明路過，恐怕都不會去注意。

緊接著，他目光一轉，望向了一片破敗之地，那裡山崩地裂，毫無生機，顯然是修士大戰過的痕跡，但應該已經過去了很多年。

最終，他一語未發，跟隨夏欣降臨向古城後方的那座小鎮。

鎮子大門極其簡樸，隻有一扇簡單的木門，很新，應該才修理過不久，邊上有塊半尺石碑，刻有三字——“肆水鎮”。

此時，一位衣衫襤褸的青年正朝肆水鎮中去，肩上扛著一頭黑色野豬，血流了一地。

巧逢一個年過甲子的灰髮老者路過，手持一杆旱菸，吧嗒吧嗒抽個不停，他餘光微瞟，正見此幕，頓時神色一驚，旋即邊走邊笑道：“嘿呦，柳二啊柳二，怪不得兩天不見你人，原來是去山口打大貨去了。”他快步來到青年身邊，轉了一圈，嘖嘖說道：“這隻野豬估摸著有個上百斤，有口福咯。”

“哈哈哈，田大爺，這傢夥勁大的很，要不是前天下的幾個套讓它中招，我真奈何不了。”名為柳二的青年停下腳步，笑著迴應，而後又道：“好了，我得先趕回去，處理掉這傢夥，田大爺，晚點來家裡喝幾杯啊。”

“哈哈哈。”老人口吐煙霧，大笑起來，“那老頭子可不會跟你講客氣。”

“田大爺說笑了，待會我叫我媳婦去打幾斤酒，記得來啊。”柳二不作停留，徑直向鎮內走去，不少人都因此投來目光，圍觀而上。

老人搖頭，繼續“吧唧”他那杆旱菸。

隻是在某一刻，他再度看向鎮外時，渾身一顫，一雙老眼猛然震動，一張老臉癡呆如傻，手中旱菸隨之掉落，在地上發出“叮咚”聲響。

“田爺爺，彆來無恙。”

驀然間，輕和的聲音響起，讓老人不再麻木，他神情恍惚，眸中倒映著三道身影，飄然出塵，超凡脫俗，宛若天地神明臨凡間。

正是夏欣和蕭陽，還有蘇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