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登時語塞,麵色一陣紅一陣白,窘迫得無地自容,慌忙朝著龍椅方向跪倒叩首:「臣失言!臣魯莽!」
「臣向陛下請罪!向秦大人致歉!」
一旁柳芳、岑鋒等武將見狀,連忙出列打圓場,紛紛替王德告饒,唯恐這場文武之爭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
可不等事態稍緩,文官隊列之中,又一道身影肅然出列,躬身下拜,聲音清冷剛正:「臣,禦史大夫楊琳,有本奏!」
眾人目光驟然一凝。
楊琳一身凜然正氣,麵如寒鐵,朗聲道:「臣彈劾梁國公王德!」
「朝堂之上,肆意喧譁,藐視朝廷體製,辱罵戶部重臣,失大臣體統,有虧綱紀!請陛下治其不敬之罪!」
一言落下,太極殿內氣氛瞬間緊繃至極點。
王德重重以頭叩地,高聲疾呼:「陛下明鑑!」
「臣絕無此意!微臣實在是心憂海洋諸事啊!」
他虎目含淚,神情激憤,膝行幾步再度叩首:「陛下!文官不知軍旅,不懂海洋之重,尚可諒解,可臣等武將深知!」
「我大魏疆土,不隻是目之所及的九州山河,更有浩渺無垠的萬裡滄溟!」
「若我大魏水師能遠涉重洋,便可震懾海外諸國,沿海疆域方能長治久安!」
文武對峙,意氣相激,針鋒相對。
一邊是守財穩國、恪守度支的戶部,一邊是拓海圖強、誌在四方的武將與市舶司;中間夾著王德朝堂失儀、禦史鐵麵彈劾,局勢已是劍拔弩張。
喧囂漸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齊齊投向禦座之上。
投向那位一言可定乾坤、一語可斷生死的大魏開國之君。
靜候聖裁。
崔楠伏拜於地,太極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司馬照閉目凝思,修長指尖輕叩龍椅扶手。
篤……
篤……
篤……
輕緩之聲,卻如重錘,一聲聲敲在百官心口。
司馬寰立在太子班列,仰望著那道巍峨身影,隻覺父皇周身籠罩著一片深不可測的蒼穹,威不可犯,勢不可擋。
無人知曉,這位大魏開國之君心中,正翻湧著跨越千年的視野。
他比誰都清楚,大海儘頭,是美洲沃野,是非洲蒼茫。
那裡有玉米、土豆等足以養活億萬蒼生的高產糧種,有無儘礦藏、千裡平原、廣袤疆域,更有能讓大魏一躍登臨世界之巔的無限可能。
開海,絕非靡費,乃是千秋萬代之基業。
縱使開闢航路危機四伏,十航九敗,困頓難行,亦當砥礪奮進!
一世不成,那就兩世,兩世不成,那就三世!
大魏,絕不能閉關鎖國,放棄萬裡波濤!
絕不能落後諸國!
此事,非成不可!!
片刻之後,司馬照緩緩睜眼,眸中平靜無波,深處卻藏雷霆萬鈞。
「梁國公王德,朝堂失儀,有失大臣體度。罰俸二月。」
輕描淡寫一語,便將這場文武之爭輕輕按下。
君主帝王之威,此刻展露無遺。
王德叩首謝恩,秦越、楊琳等人亦不再多言,所有人的心,都懸在那件關乎國運的大事之上。
司馬照目光一轉,徑直望向戶部尚書秦越,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秦越,今年財政預算朕已看過。朕冇記錯的話,其中一筆,是為朕修造陵寢的款項,是嗎?」
秦越躬身應答:「回陛下,正是。此乃國朝定製,工部與禮部早已卜選吉地,測算吉時,隻待開春動工。」
「晚幾年再修。」
司馬照話音落下的同時,寬大龍袍廣袖猛然一揮,氣勢轟然鋪開:「朕如今春秋鼎盛,身子硬朗,還用不上!」
一語驚起千層浪!
百官轟然一震,人人臉色劇變。
帝王陵寢,事關國祚、禮製、天命,乃是歷朝頭等大事,從無君王輕言暫緩。
一時間,殿內譁然。
禮部尚書王雲率先踉蹌出列,「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急顫:「陛下!!!」
「萬萬不可!陵寢卜選吉地吉時,關乎江山氣運、宗廟安寧,豈能輕易更改!此乃禮製根本,一動百動,後患無窮啊!」
緊接著,禦史大夫楊琳亦大步出列,重重叩首,高聲疾呼:「陛下三思!」
「朝廷自有體製,祖宗成法,豈能因一言而輕動更改!」
「陛下今日暫緩陵寢,倘若後世子孫紛紛效仿,豈非禮製崩壞、國本動搖!臣恐為大魏留下無窮禍端!請陛下收回成命!」
楊琳叩首在地,聲震大殿。
禦史台一眾禦史見狀,大半紛紛出列,黑壓壓跪倒一片,齊聲叩請:「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隨即,謝晏、韓綜、王平三殿大學士,連同王德、趙陽、柳芳、岑鋒等勛貴武將,一同出列跪地高呼:「臣等懇請陛下三思!」
秦越這纔回過神,連滾帶爬至大殿正中,重重叩首,嚎哭道:「陛下!臣有罪,臣罪該萬死!」
「微臣無能,臣有罪,是臣鼠目寸光,現今國庫尚有盈餘,實不必動用陛下修陵之費!」
秦越話音一落,百官齊呼:「臣等不敢叨擾陛下百年清淨!」
崔楠膝行幾步,與秦越並肩跪地請罪:「陛下!」
「秦大人無罪,是臣有罪!是臣等市舶司官員急功近利,請陛下降罪!」
太極殿內氣氛,凝重到近乎窒息。
司馬寰心臟狂跳,幾乎窒息,下意識望向禦座上的父皇。
百官勸諫,父皇,該當如何?
龍椅之上,司馬照見此情景,非但未動怒,反而輕輕一笑。
那笑意平淡,卻讓整座大殿瞬間死寂。
「秦越、崔楠,所言皆在理,無罪。」司馬照聲音溫和,卻居高臨下,自有天威,「朝廷自有體製規矩,楊琳與諸位卿家所言,亦在理。」
百官微微一怔,麵露不解。
可下一刻,司馬照語氣微轉,目光掃過階下眾人,輕輕一句反問,卻如驚雷炸響:「隻是朕倒想問問——」
「難道修好這座陵寢,天下便會自此太平?百姓便會從此衣食無憂?大魏便會千秋萬代、風調雨順了?」
這句話不高,甚至稱得上平和。
可就在這一瞬,太極殿內氣勢驟然劇變!
一股無形無質、卻重如山海的帝王威壓,轟然席捲而下,排山倒海般壓落每一個角落。
那不是怒,不是威嚇,而是道理、實力、格局三重碾壓。
司馬寰隻覺渾身一緊,呼吸一滯,彷彿整片蒼穹都壓在了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