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賤婢所生,從小卑賤如塵,父親您看不起我,這些我都知道!!!」
「所以我才會拚命聽話、拚命打仗、拚命討好您!」 看書首選,.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楊承業積壓半生的屈辱、惶恐、不甘與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炸開,如決堤洪水,再無半分遮掩。
血淚翻湧,聲嘶力竭,那一層在父親麵前維持了二十多年年的恭順與卑微,在刀刺入胸口的這一刻,盡數崩毀。
「我三個哥哥都死了,下一個,就是我!」
「可父親您心裡,從來隻有五弟!隻有那個嫡出的寶貝兒子!」
「他到底哪裡好!!!」
楊承業厲聲咆哮,狀若瘋魔,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淚,狠狠撞在楊虎龍的心口。
這些話,他憋了二十多年,藏了二十多年,忍了二十多年,直到此刻,纔敢真正吼出來。
父親,我不怕你了!!!
楊虎龍癱坐於地,胸口鮮血狂湧,喉間隻發出「咕咕」的悶響,渾濁的血沫從嘴角不斷溢位,順著下頜滴落,在地麵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想怒吼,想斥罵,想掙紮著爬起來,揮刀將這逆子劈成兩半。
可四肢百骸的力氣,正隨著生命飛速流逝,全身冰冷如墜冰窖,隻剩下深入骨髓的荒謬與遲來的悔意。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滋味。
楊虎龍到此刻才真正明白。
那個出身最低、最不起眼、最被他視作棄子、最讓他放心的婢生子,
竟是親手送他入黃泉的人。
不……
不是放心。
是他從未正眼看過,是他從未放在心上。
他從未想過,那卑微恭順的皮囊之下,藏著和他一模一樣的狠戾、隱忍、瘋狂與決絕。
原來,他纔是最像自己的兒子。
意識模糊之際,楊虎龍眼前閃過一幕幕破碎的畫麵,如同走馬燈一般飛速流轉。
時光倒回數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淒冷刺骨的雨夜,年少的他跪在母親冰冷的屍首旁,哭得撕心裂肺。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的母親,同樣是一介婢女。
而他當年弒父奪位、奪取宣撫使之位的那一夜,也向他一樣質問自己的父親為什麼要殺自己的母親,為什麼不待見他!
那年那天。
雨,也是這麼大,這麼冷,這麼絕望,這麼腥紅。
命運兜兜轉轉,輪迴往復,終是給了他最殘忍、最諷刺、也最應得的報應。
楊虎龍眼神渙散,空洞地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雨夜,冰冷的雨水敲打著窗欞,滴滴答答,如同當年索命的鼓點,一聲聲敲在他早已破碎的心上。
他親手種下的惡因,終究結出了最慘烈的惡果。
楊承業緩緩站直身軀,腳下踩著黏稠冰冷的血泊,每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黏膩聲響。
他居高臨下,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斷氣的男人,這個給了他生命,卻也給了他一生屈辱與恐懼的男人。
楊承業俯下身,湊到楊虎龍耳邊,聲音輕得像死神的低語,卻帶著刺骨入骨的寒意:「你寵五弟,讓他錦衣玉食,高枕無憂,從不讓他涉險,從不讓他上陣。
「你棄我,視我如草芥,如棋子,如替死鬼,如隨時可以丟棄的炮灰。」
「那我便取你性命,換我自己一條生路。」
「這是你欠我的。」
「放心,父親。我馬上,就讓五弟來陪你。」
「你們父子情深,黃泉路上,自然不能孤單。」
最後一字落下,楊承業眼中凶光暴漲,雙手死死握住刀柄,雙臂發力,狠狠一擰!
「呃啊——!!」
悽厲至極、不似人聲的慘嚎撕裂長夜,楊虎龍身軀劇烈抽搐,雙眼暴凸,生機在這一刻瞬間斷絕。
一代盤踞播州、殘暴不仁、荼毒一方的土酋,終死於自己最輕視、最不屑、最不放在眼裡的婢生子之手。
沒有轟轟烈烈的退場,隻是一柄短刀便取了他的性命。
楊承業緩緩拔出短刀,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濺滿他整張臉龐,順著下頜、脖頸滴落,染紅衣衫,觸目驚心。
他提著滴血的刀,一步步走出宣撫使府。
門外大雨滂沱,電閃雷鳴,屍首橫陳,血流成溪。
聞訊趕來的家將親兵跪伏一地,瑟瑟發抖,無人敢抬頭,無人敢仰視這位浴血而立、滿身殺氣的新主。
楊承業立於高階之上,佇立在狂風暴雨之中,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嗜血與殘忍,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冽與狠絕。
身後似有毒蠍盤旋,隱約間竟有楊虎龍當年風範。
楊承業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提氣一聲斷喝,聲浪穿透雨幕,響徹死寂孤城:「楊虎龍已伏誅!」
「開城門!獻首降魏!」
喊罷,他低頭,漠然瞥了一眼地上楊虎龍的首級,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
「五弟……」
「別怕,哥哥來找你了。
父親這麼疼你,這麼寵你,你怎麼忍心,讓他在九泉之下孤苦伶仃?」
雨水混著血水,從他臉頰緩緩滑落。
宣撫使府後宅,瞬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與尖叫,驚恐絕望,響徹夜空。
沖天火光自後院燃起,映紅了半邊天幕,照亮了這座浸泡在血與淚、恐懼與絕望中的孤城。
數十日炮轟、圍困、壓製、攻心,
司馬照要的從來不是強攻,不是血戰,不是用人命去填一座城。
他要的,是讓這座城,從內部,自己爛掉、崩掉、毀掉。
讓恐懼生怨,怨生恨,恨生變。
讓君疑臣,臣忌君,父不父,子不子。
城外,魏軍大營。
司馬照端坐案前,聽完斥候冒雨疾馳來報,指尖輕輕一叩案幾。
一聲輕響,沉穩如恆。
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早已瞭然於胸的淡笑,深邃眸中不起半分波瀾,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數十日圍而不攻,炸而不沖,擾而不登,圍而不殲。
他熬的,從來不是城牆,不是兵甲,不是糧草。
熬的,是人心。
熬到將士崩潰,熬到百姓逃亡,熬到父子反目,熬到上下離心。
熬到對手自己,把刀遞到親人手裡。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個結局。
「傳朕旨意。」
司馬照聲音平靜,卻自帶一股君臨天下、山河俯首的威嚴,一字一句,清晰傳遍大帳:「入城受降,安撫百姓,降者一概既往不咎。」
「楊虎龍首級,傳首西南,以儆效尤。」
他抬眼,望向夜色中那座終於安靜下來的播州城,眸中微光一閃,淡淡數字,塵埃落定:「播州……定。」
而龍案一角,有著一封密報,封皮畫著一雙猩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