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河酒樓的雕窗半支,暮春晚風卷著岸上市井喧聲,漫入窗欞。
司馬照臨窗斜倚,俯視河麵漾開的碎金,唇角噙著一抹淡而穩的笑意。
畫舫浮於碧波之上,歌女素手撥弦,琵琶清響越水而來,洗盡綺靡,隻與岸畔的叫賣、笑語相融,將京畿河畔的夜色襯得愈發溫平,鋪展成一卷活色生香的盛世長卷。
永安元年,國泰民安。
河兩岸車水馬龍,往來行人眉眼間皆是舒展的歡顏,司馬照心底漫開一股清喜。
非是驟雨般的狂喜,而是隻如山澗流泉,涓涓綿綿,淌過心尖。
又猶如江南的連綿細雨過後,躍出的那一道彩虹。
平常,安穩的快樂。
帝王之樂,從不在綺羅醇酒,而在閭閻安堵,萬民樂業。
這便是執掌天下,最沉實的成就感。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
司馬照便這般靜倚欄邊,望著樓下沸反盈天的人間煙火。
良辰美景,恰逢其時。
崔嫻見他案前茶盞已空,起身執起瓷壺注滿雨前新茶,輕推至他肘邊,語聲溫雅如春水:「一路勞頓,夫君且飲杯茶歇歇。」
司馬照頷首端盞,淺啜一口,茶露的清冽壓去旅途微燥。
他放下茶盞,目光再度落向窗外河畔的芸芸眾生,未發一語。
崔嫻亦不多言,理了理襦裙裙擺,靜靜安坐對麵,同他一道憑欄望這滿城繁華。
大魏開國的至尊帝後首次微服出行,未擺煊赫鹵簿儀仗,未築臨觀高台,隻擇一間臨河酒肆,點一壺清茶、幾樣細點,便攬盡長安春色。
窗外河岸人聲漸稠,男女老幼捧著蓮形祈願燈,俯身將燭火搖漾的燈盞送入河中。
千盞荷燈順流而下,河麵浮起一條蜿蜒光帶,是京中小慶最尋常的盛景。
「百姓皆在放燈祈願,」司馬照目光凝著那片燈海,聲線平穩沉厚,「你我也放幾盞,順承民意,祈天地護佑這方江山。」
崔嫻頷首輕笑,眼波溫柔。
二人起身拾級下樓,百騎侍衛早已散入往來人流,衣袂間不露半分兵戈氣,隻以目光圈出方寸安穩,絲毫不擾百姓遊興。
河岸攤販的祈願燈琳琅滿目,司馬照揀了兩盞素白無紋的蓮燈,取過店家筆墨,腕底運勁,筆鋒遒勁如鐵畫銀鉤,在燈麵落筆:
風調雨順,萬民安康。
八字沉雄端肅,無半句私語,儘是帝王對天下蒼生的期許與擔當。
崔嫻接過另一盞燈,執筆指尖微頓,先書八個端正恭謹的大字:
風調雨順,政通人和。
寫罷偷瞄一眼身側凝神整燈的司馬照,耳尖悄然染開淺粉,皓腕輕抬,又在大字下方添了一行娟秀小字:
願夫君身體康泰,庶務順遂;兒子司馬寰安度稚年,明理成長。
二人並肩蹲身,指尖輕托蓮燈送入河水。
崔嫻纖指撥了撥微涼的河水,送燈遠去,兩盞素白蓮燈匯入燈河,隨波逐流,與萬千百姓的心願相融相依。
帝後之所願,亦是天下萬民之所願。
司馬照立在河畔,錦袍被晚風拂得輕揚,望著漫河燈火,語聲輕緩卻擲地有聲:「我自靖難執掌朝野以來,一日不敢懈怠,一日不敢沉淪。」
「整軍戍邊、輕徭薄賦、興修水利,所求從非一己尊榮,唯願海內無虞,百姓倉廩實、衣食足。這燈河載的,不僅僅是萬民的心願,亦是我畢生之誌。」
這話似是自勉,更似是對身旁結髮妻子的傾心傾訴。
崔嫻側首望著自己的夫君,眸中盛滿敬慕與認同,輕聲應道:「陛下心繫天下,百姓方得今日太平。」
「臣妾與寰兒,唯盼陛下保重龍體,方能長護這大魏江山社稷。」
話音未落,天際忽起銳響。
第一枚煙花沖霄而上,在墨色夜空轟然綻放,金紅火雨傾瀉而下,剎那映亮整個京城。
緊接著,牡丹形、星雨形、如意形煙花次第升空,火樹銀花,璀璨奪目。河岸百姓齊聲喝彩,歡聲震得河麵漾起層層微波。
人潮如織,煙火漫天,喧囂聲浪翻湧不息。
司馬照與崔嫻未擠入人潮正中,反倒立於河畔一棵老柳之下,身處燈火稍疏的闌珊之處,卻能將整片盛景盡收眼底。
漫天流光溢彩,投在司馬照深邃的眸中,卻未掩去眼底藏著的家國沉鬱。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崔嫻,女子正抬眸望夜空,眉眼被煙火鍍上暖光,溫潤安然,守在身側,不爭不擾。
此刻人潮熙攘,他於喧囂中回望,恰應了千古詞句: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尋覓,從非兒女情長的癡纏,而是帝王半生逐鹿定鼎後的歸途。
司馬照於權謀烽煙中定天下,於朝章國典裡理萬機,踏過萬裡疆土,鎮平四方叛亂,驀然回首,身後有賢後持家安穩,眼前有萬家燈火通明。
這便是他傾盡一生所求的江山歸處。
不求千古一帝之名,但求大魏百姓富足,燈火長明。
崔嫻察覺他目光,轉頭相視,四目相對,無需片言隻語,心意已然相通。
煙火盛放的間隙,人群裡的低語順著晚風飄來,皆是百姓赤誠心聲:
「這般煙花盛景,這輩子頭一回見,要是能跟陛下一同看著就好咯。」
擔貨的小販抹著額角汗,笑得憨厚:「今年賦輕糧足,全托陛下洪福,就盼陛下龍體康健,咱大魏年年都有這太平日子!」
白髮老婦牽著孫兒,望著燈河喃喃:「盼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咱大魏的好日子長久下去。」
青衫書生朝著皇宮的方向拱手,慨然輕嘆:「陛下勵精圖治,方有今夜河燈煙火,萬民之幸也。」
議論此起彼伏,無半句阿諛奉承,儘是對夙興夜寐的君主的感念稱頌。
布衣黔首不知,他們心心念唸的帝王,便立在身側的燈火闌珊處,靜聽這世間最質樸的心聲。
司馬照唇角微揚,笑意淡而沉凝,是得民心、踐大誌的安然篤定。
他看向崔嫻,女子亦回望著他,眸中淺笑盈盈,為夫君苦心被天下銘記而欣慰。
二人終究未曾現身,隻在闌珊燈火中相視一笑。這笑意無兒女情長的繾綣,唯有帝後同心的默契,是不負蒼生、不負江山的堅定,是治世有成、民意歸心的慰藉。
漫天煙花漸歇,餘燼如星子滑落河麵,河上祈願燈仍悠悠漂流,載著帝王的家國遠誌、百姓的安樂心願,流向無盡遠方。
「我們回宮吧。」
「嗯。」
晚風卷過河麵燈影,將帝王的誓言散入夜色,恰應了酒樓上初望時的那句永安元年,國泰民安。
燈火闌珊處,帝後並肩而立的身影,與河燈、煙火、萬家燈火融為一體,成了大魏青史裡,未曾落筆一樁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