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狼胥山上大營。
山頂上冷風瑟瑟,秋風卷著寒意拍打著帳幕。
即便夜已深,司馬照的中軍大帳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ᴛᴛᴋs.ᴛᴡ,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燭火跳蕩,將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帳壁上,修長而挺拔。
草原戰事已然塵埃落定,克倫河一役踏碎匈奴脊樑,封狼胥山定北疆四州。
餘下的不過是追剿殘孽、編戶安民的收尾瑣事,大局既定,北疆無虞。
司馬照指尖捏著筆桿,昏黃的燈光落在攤開的紙上,筆鋒起落間,皆是對草原後續的周密安排。
他落筆遒勁,先書一紙軍令。
令趙陽率京城三大營三萬精銳,星夜追擊哈吉殘部,務必肅清草原餘孽。
凡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絕不容許一人一騎遁入瀚海,留下他日禍根。
再書政令,留王平、韓綜駐守北疆,總領草原編戶齊民之事,丈量草場,覈定戶籍,推行郡縣製度,務必要讓四州十二郡的治所儘快落地,讓大燕王化遍及草原。
四州知府的人選,司馬照早已從文科八駿中反覆斟酌擬定,皆是通曉政務、體恤民情之人。
能擔起安撫草原、推行教化的重任。
而四州十二郡的武官,他則從左右驃衛與北境邊軍中精挑細選。
這些人或是熟悉草原地形的北境健兒,或是出身草原的英才。
皆懂草原軍事,善與匈奴人打交道,既能鎮戍疆土,又能安撫降民,文武相濟,方能固北疆根基。
不僅如此,司馬照略一沉吟,又添一筆。
令楊琳自禦史台遴選剛正不阿之吏,遠赴草原組建行禦史台。
禦史常駐四州,督察地方吏治,嚴防貪腐,確保政令通達,絕不容許有徇私枉法、欺壓百姓之事發生。
而後再書一令,傳與陸燕,令其率百目鋪開草原情報網,布控四州要道,監視部族動向,確保北疆動靜能第一時間傳至京城,傳至他案前。
諸事皆定,麻紙落印,司馬照將一眾軍令、政令整理妥當,交由帳外百騎連夜發往各處,這才鬆了鬆緊繃的肩背。
抬眼時,燭火已燃至過半,帳外的天色已然微微放亮,東方天際暈開一抹淡淡的魚肚白,草原的黎明將至。
司馬照抬手揉了揉酸脹的眉心,手指劃過案上堆疊的文書,終是從最底下取出了那封快馬加鞭從京城魏王府送來的信。
信箋封蠟完好,印著魏王府的紋章,觸手溫軟,與草原的凜冽粗糲截然不同。
司馬照指尖摩挲著封蠟,眼底的冷冽與疲憊悄然散去,隻剩一抹柔和。
先天下後小家,北疆未定,他心無旁騖,此刻大局初定,這封遲來的家書,才終於有了被細細品讀的餘裕。
司馬照抬手撚開蠟封,抽出內裡的信箋,素白的宣紙上,字跡娟秀工整,筆鋒溫婉卻不失剛勁,正是崔嫻親筆。
信箋上墨香淡淡,越過千裡關山,飄至這茫茫草原,沁入人心。
司馬照垂眸細讀,崔嫻的字跡落在眼底,字字皆是妥帖的惦念。
卻始終是先國後家,盡顯識大體、明事理。
崔嫻的來信中先言朝堂安穩,陛下勤政,朝局清明,諸位大臣同心協力,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無戰亂之擾,無饑饉之患,讓他無需為朝堂之事掛心。
再言北疆戰事捷報頻傳,京城百姓皆為他歡呼,感念魏王踏平草原,護得北疆安寧。
而後才提魏王府中諸事,府中上下安穩和睦,僕從各司其職,相安無事。
寥寥數語,將家國諸事說盡,無一句抱怨,無一句煩憂。
司馬照看著字跡,彷彿能看見崔嫻在王府的燈下,秉筆寫信時的模樣,溫婉從容,眉眼間皆是理解與支援。
信箋後半段,筆墨間多了不少柔和的暖意。
崔嫻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在他出征草原的這些時日,府中添了新喜,寰兒已然降生,哭聲洪亮,眉眼間很是像他。
粉雕玉琢,甚是可愛。
隨後崔嫻又言自己身子安好,府中乳母、穩婆皆是精心挑選,將寰兒照料得妥帖,讓他萬勿為妻小憂思,一心處理草原政務。
字裡行間,皆是母親對孩兒的珍愛,亦有妻子對夫君的惦念。
卻從無半分嬌嗔,溫婉端莊,毫無媚態。
崔嫻隻道寰兒尚幼,雖未見過父親,卻已從眾人口中聽聞他父親的英雄事跡,待他凱旋歸京,定能看見一個健康茁壯的孩兒。
府中早已為寰兒備下了繈褓衣物,亦為他備下了冬日的寒衣。
讀到這兒,司馬照抬手輕輕摩挲了一下披在身上的衣裳,輕輕一笑。
信中關於這段的內容隻有寥寥數行,卻道盡了母子平安,府中安好。
藏在字裡行間的深情,不似烈火烹油般熾熱,卻如涓涓細流,溫潤綿長,淌過千裡關山,落在司馬照心上,熨帖了他連日來征戰的疲憊與殺伐的冷硬。
信的末尾,崔嫻的字跡愈發端正,隻書一句,願夫君保重身體,萬事順遂,早日肅清餘孽,安定北疆,凱旋歸京,妾與寰兒,在魏王府中,靜候君歸。
無過多纏綿之語,無過分殷切之盼,卻字字皆是真心,句句皆是惦念。
崔嫻的深情,從不是流於表麵的卿卿我我,故作小女兒之態。
司馬照將信箋輕輕撫過,折作方勝。
帳外天光已明,草原的晨風吹入帳內,攜著淡淡的草葉氣息,燭火燃至將盡,跳了跳,終是穩了下來。
司馬照取過一張素箋,鋪於案上,重執狼毫,墨汁研濃,落筆遒勁,暈開一方深情,隻書一行,便凝眸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堅定:
吾妻崔嫻親啟:
北疆霜寒,念卿與寰兒,朝暮皆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