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殿的燭火方纔熄滅,滿殿的激昂吶喊猶在耳畔迴蕩。
司馬照一身玄袍未卸,獨自一人,踏著沉沉夜色,走向了崔嫻院落。 讀小說上,.超讚
北征的軍令已下,明日起,整個大燕都將籠罩在備戰的肅殺之中。
他是大燕的魏王,是即將親率十八萬大軍踏破草原的統帥,肩上扛著萬裡江山,扛著數十萬人的性命與期許。
這就註定他必定不能沉溺於兒女情長。
遠遠地,司馬照便望見了一抹光亮。
司馬照輕輕一笑。
無論什麼時候,崔嫻都會給他留一盞燈。
隻不過今夜的院落竟格外燈火通明,簷下的燈盡數點亮,連牆角的燈籠也掛了起來,將夜色燙出一片溫柔的暖意。
院門口,桃兒柳兒正踮著腳四處張望,瞧見司馬照的身影,皆是眼前一亮,臉上的喜色幾乎要溢位來,連忙屈膝行禮:「王爺萬福!」
她們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雀躍,眉眼彎彎,嘴角上揚,卻偏偏抿著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司馬照挑了挑眉,平日裡這兩個丫頭最是嘴甜,今日怎的這般拘謹?
抬手免了她們的禮,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今日怎的這般熱鬧?你們主子呢?」
桃兒偷偷覷了柳兒一眼,兩人相視一笑,齊齊搖頭:「王爺進去便知啦!」
柳兒也跟著點頭,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是天大的喜事呢!」
「哦?」司馬照心中微動,卻也沒多問,抬腳便跨過了門檻。
院內的暖意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安神香。
正屋的門虛掩著,燭火從門縫裡透出來,映著窗紙上一個纖細的身影。
司馬照推門而入的剎那,崔嫻正端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本醫書,聞聲抬起頭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長發鬆鬆地挽著,鬢邊簪著一朵素雅的白玉簪,臉上帶著柔和的光暈。
見司馬照進來,她連忙起身相迎,裙擺拂過地麵,帶起一陣輕柔的風,腳下卻刻意放慢了步子,動作比往日輕柔了幾分。
「夫君回來了。」她的聲音比往日更柔,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接過他肩上的披風。
司馬照卻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觸手溫熱柔軟,比往日多了幾分細膩的暖意。
司馬照順勢將人拉近了些,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忽然發現,她的氣色竟比往日好了許多,眉宇間漾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連眼角的笑意,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嬌憨。
「方纔桃兒柳兒說,有天大的喜事?」司馬照笑著問道。
崔嫻被他握著手,臉頰微微泛紅,目光垂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又悄悄抬眼望了他一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一抹羞澀,隨即湧上濃濃的喜悅。
她輕輕掙開司馬照的手,卻不是抽離,而是反握住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帶著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裡微微隆起,隔著薄薄的襦裙,能感受到一絲溫熱的柔軟。
「王爺,妾身……妾身有孕了,已經三個月了。」崔嫻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斤重的歡喜,尾音微微上揚,藏不住的雀躍。
「三個月」
三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司馬照的耳中,卻如同一道驚雷,炸得他渾身一震。
司馬照猛地僵住,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掌心下那片柔軟的小腹,喉結滾動了幾下,竟一時失語。
三個月……
他不是沒想過這一天。
可饒是他自以為做了萬全的準備,可這一刻仍是心臟砰砰直跳。
我……
我有孩子了……
司馬照喜悅之中卻又帶著迷茫。
「王爺?」崔嫻見司馬照久久不語,心頭微微一緊,「太醫今日來診過脈,說脈象平穩,是個康健的孩子……」
「方纔妾身還在看醫書,想著要好好調養身子呢。」
司馬照這纔回過神來,眼底的震驚褪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司馬照猛地俯身,將崔嫻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卻又在觸及她小腹時,刻意放輕了動作。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小腹的柔軟。
那裡,正孕育著他的孩子,是他與她的血脈延續。
「好……好……」司馬照的聲音竟有些哽咽,他抬手,笨拙地撫摸著她的長髮,指尖劃過她的發梢,「合該如此,合該如此……」
「明日我就請太醫日日診脈,夫人一定要注意好身子。」
崔嫻笑顏如花,靠在司馬照懷裡輕輕點頭:「這是自然呢。」
司馬照閉上眼,鼻尖縈繞著的是崔嫻發間的清香。
心頭的狂喜翻湧,卻又在剎那間,被一股沉重的悵惘所淹沒。
他……
在幾個月後,就要親征。
軍國大事,不能耽擱。
司馬照放在崔嫻背上的手,動作漸漸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臉上笑容漸漸斂去,斟酌著話語。
司馬照看著滿臉開心的崔嫻,欲言又止。
崔嫻抬頭,望著司馬照深邃的眼眸,一顆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司馬照的眼中是是化不開的悵惘與沉重,像蒙著一層淡淡的霧。
她太瞭解自己的夫君了。
這般神色,定是藏著難以言說的心事。
能讓夫君思慮這麼深,又難以開口的事一定是……
崔嫻心頭猛地一跳,眼中閃過苦澀,鼻子也突然變得酸酸的,眼睛也發熱。
「王爺……」崔嫻的聲音哽咽沙啞,「您……是不是又要親征了?」
司馬照身子一僵,低頭看向她。
燭光下,崔嫻的眼眸清亮,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司馬照沉默片刻,終是輕輕嗯了一聲。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在了崔嫻的心上。
崔嫻怔怔地看著司馬照,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他的玄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司馬照喉間發緊,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千言萬語,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司馬照抬手默默拭去崔嫻的淚水。
屋內的燭火跳躍著,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兩人相顧無言,並肩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石板上,映著院內的樹影婆娑。
簷下的宮燈隨風搖曳,光影在兩人身上明明滅滅。
司馬照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崔嫻垂著眼,看著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那是一種難言的寂靜,有喜悅後的失落,有離別前的悵惘。
良久,崔嫻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臉上已經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她努力擠出一抹笑意,伸手握住司馬照的手,指尖帶著微涼的濕意,語氣平靜卻堅定:「軍國大事要緊,後宅這些兒女情長不值一提,王爺先是大燕萬民的魏王,其次纔是妾身的夫君。」
「王爺放心,妾身會好好的,孩子也會好好的。」
「妾身,祝王爺大勝凱旋!」
司馬照轉頭看向崔嫻,燭光下,她的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溫柔,眼底卻藏著強撐的堅韌。
他心頭一酸,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孤對不起你……」
「對不起孩子……」
鐵馬冰河斷柔腸,忍斬情場係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