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言風後背的傷口在歪扭的紗佈下,被那笨拙塗抹的藥膏安撫著,新肉生長的麻癢刺痛似乎真的淡去了許多。他依舊抱著那個靛藍色的粗布包袱,但懷抱的姿態似乎鬆懈了一絲,不再像抱著隨時會熄滅的炭火。他會在廊下陽光裡,靠著柱子,目光不再是純粹的放空或戒備,而是帶著一種沉靜的、不易察覺的觀察,落在暖閣的各個角落——尤其是那個伏在紫檀木矮幾上,對著宣紙抓耳撓腮的小少爺身上。
“煩死了!煩死了!”溫落抓著一支筆,對著紙上幾個歪歪扭扭、墨跡淋漓的大字(勉強能認出是“玉蘭”二字),小臉氣得通紅,“夫子教的都是什麼破字!一點都不好看!”他泄憤似的把筆往筆架上一丟,墨汁濺了幾點在價值不菲的端硯邊緣。
他氣鼓鼓地站起來,在矮幾旁煩躁地踱了兩步,目光掃過角落裡沉默的柳言風。柳言風懷裡抱著包袱,視線卻正落在那張寫廢的宣紙上,眼神平靜無波。
溫落像是被這平靜的目光“刺”了一下,小脾氣瞬間上來,他幾步衝到柳言風麵前,小手一指那張廢紙,驕橫地命令:“你!過來!寫幾個字給本少爺瞧瞧!”
柳言風抬起眼,幽深的眸子看向溫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冇有動。
“看什麼看!本少爺叫你寫!”溫落像是更惱了,直接上手去拽柳言風的胳膊,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那小小的力道自然撼不動柳言風,反而讓溫落自己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柳言風幾乎是下意識地,另一隻冇抱著包袱的手,極快地、帶著點生硬地扶住了溫落的小臂。
溫落站穩了,小臉卻因這“丟臉”的趔趄而漲得更紅,他一把甩開柳言風的手(動作很輕,更像是掙脫),氣呼呼地:“誰要你扶!笨手笨腳的!快寫!”他指著矮幾,彷彿剛纔的狼狽從未發生。
柳言風沉默地看著自己被甩開的手,又看了看溫落那紅透的耳根和強撐的驕橫。片刻後,他抱著包袱,走到矮幾旁。他冇有放下包袱,隻用一隻手,拿起那支溫落丟下的、筆尖還沾著墨的狼毫。
他垂眸,看著空白的宣紙。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陰影。那支筆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他懸腕,落筆。
動作沉穩,不急不緩。筆尖在宣紙上行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不是溫落那種墨團暈染的“玉蘭”。他寫的,是一個“靜”字。筆畫舒展,筋骨內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風骨。墨色均勻,力透紙背。
溫落原本還氣鼓鼓地抱著胳膊站在一旁,準備看笑話。當那個“靜”字逐漸在紙上成型時,他小臉上的驕橫和惱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隻剩下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驚訝。他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微張,甚至忘了呼吸,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盯著柳言風運筆的手和紙上逐漸浮現的字跡。
最後一筆落下,柳言風擱下筆。紙上那個“靜”字,如同一泓深潭,沉靜而有力。
暖閣裡一片寂靜。隻有窗外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溫落像是被那個字釘在了原地,好一會兒,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氣,指著那個字,聲音因為驚異而拔高,帶著孩童最本真的讚歎:“你…你寫的?這…這字…”他想說“好看”,又覺得不對,想說“厲害”,又覺得不符合小少爺的身份,一時竟卡住了,小臉憋得通紅。
柳言風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字,又緩緩抬起眼,看向溫落。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冰冷如刀,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審視和…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期待溫落會說什麼?
溫落像是被柳言風的目光燙到了,猛地彆開臉,小臉上那點驚羨迅速被一種惱羞成怒取代,他一把抓起那張寫著“靜”字的宣紙,胡亂地揉成一團,狠狠丟在地上,還用腳踩了兩下(力道很輕,更像是在跺腳)!
“醜死了!比夫子寫的還難看!誰…誰讓你寫這個字的!”他聲音又急又衝,帶著明顯的欲蓋彌彰,“本…本少爺是要你寫‘玉蘭’!寫花!誰讓你寫這些亂七八糟的!”他氣呼呼地指著地上被揉皺的紙團,小胸脯起伏著,耳根的紅暈蔓延到了脖頸。
柳言風看著地上被踩踏的紙團,又看看溫落那副明明被驚豔到、卻偏要口是心非、甚至不惜毀掉“證據”的彆扭模樣。他眼底深處,那翻湧的困惑旋渦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無聲地沉澱了下去。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荒謬的…瞭然?浮現在那幽深的潭底。
原來…是這樣?
「目標情緒波動:困惑值峰值,伴隨微量‘恍然’波動。黑化值:97.3%。宿主,你這‘惱羞成怒’演得…很精髓。」小籠包精準捕捉。
溫落還在那裡“氣”得跺腳,指著柳言風:“你!去給本少爺重新磨墨!要最濃的!黑得發亮那種!本少爺今天非把花畫好不可!”語氣驕橫,眼神卻有些閃爍,不敢直視柳言風的眼睛。
柳言風沉默地彎腰,撿起地上被揉皺的紙團。他冇有立刻丟掉,而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將紙團撫平了一些(雖然已經無法恢複),然後纔將它放在矮幾的角落。接著,他走到硯台旁,拿起墨錠,開始沉默地、一圈一圈地研磨起來。動作沉穩有力,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均勻而低沉的聲響。
溫落看著柳言風磨墨的背影,看著他放在角落那個被撫平的紙團…小臉上強裝的怒意終於維持不住,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又飛快地抿緊。他重新抓起一支新筆,蘸了蘸柳言風磨出的、濃黑髮亮的墨汁,對著窗外的玉蘭,再次“揮毫”。這一次,他的筆觸依舊歪扭,花瓣依舊大小不一,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小的得意。
陽光透過窗欞,將兩人沉默的身影投在地上。一個笨拙地畫著花,一個沉默地磨著墨。那無聲的冰層,在笨拙的驚豔、彆扭的毀壞、沉默的磨墨中,又悄然融化了薄薄的一層。馴狼者埋下的種子,在困惑的土壤裡紮下根鬚後,悄然探出了第一片名為“瞭然”的嫩芽。97.3%的深淵,寒冰之下,暗流溫暖了一分。
變故發生在午後。
溫落午睡剛醒,帶著點慵懶的迷糊,趿拉著軟底緞麵鞋,想去廊下曬曬太陽。他打著小哈欠,揉著眼睛,毫無防備地推開房門。
就在他一隻腳剛踏出門檻的刹那!
異變陡生!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從廊簷的陰影死角裡暴射而出!目標明確——直刺溫落那毫無防備的心口!速度之快,帶起淒厲的破空尖嘯!冰冷的殺機瞬間籠罩了整個暖閣!
事發突然!溫落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徹底嚇懵了,小臉煞白,圓溜溜的眼睛因極度驚恐而瞪到極致,身體僵在原地,連尖叫都卡在了喉嚨裡!他像個被釘在砧板上的精緻偶人,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點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宿主!三點鐘死角!目標鎖定!是淬毒的袖箭!啟動緊急規避方案A…」小籠包的警報聲尖銳到破音!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溫落“嚇傻”的瞬間!
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一道帶著風雷之勢的瘦削黑影,如同被觸發了本能的獵豹,從溫落身側的廊柱陰影裡猛地撲出!不是撲向刺客,而是毫不猶豫地、帶著一種近乎同歸於儘的決絕,狠狠撞向僵在原地的溫落!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溫落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得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內室地麵上,滾了兩圈才停下,摔得七葷八素。
而那道替他擋下致命一擊的身影——柳言風,則因為全力撞擊溫落的巨大反作用力,加上刺客那必殺一擊的餘勢,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狠狠砸在溫落剛纔站立位置的門框上!
“噗!”
一聲壓抑的悶哼伴隨著骨骼碎裂的細微聲響!
柳言風後背重重撞在堅硬的門框棱角上,位置恰好是他鞭傷剛愈、新肉還粉嫩脆弱的那一片!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他眼前一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嚥了回去。但更致命的,是那支本該刺入溫落心口的袖箭!雖然因為他的撞擊讓目標偏移,但那淬毒的冰冷箭頭,依舊帶著恐怖的力道,狠狠擦過了他護在身前的左臂!
“嗤啦!”
衣袖撕裂!一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的血口瞬間出現在他瘦削的小臂上!烏黑的血液幾乎是立刻湧了出來,帶著一絲詭異的甜腥味!
“啊——!”直到此時,被撞飛在地的溫落才發出一聲遲來的、充滿極致驚恐的尖叫!他小臉慘白如紙,渾身都在劇烈顫抖,彷彿剛從鬼門關被拽回來。
那刺客一擊不中,又見已驚動府衛(遠處已有呼喝聲傳來),毫不猶豫地扭身,如同鬼魅般翻上院牆,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相府錯綜的屋脊之後,快得令人咋舌。
暖閣內外,一片死寂。隻剩下溫落驚恐未定的喘息,和柳言風壓抑到極致的、因劇痛而粗重的呼吸。
溫落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自己摔得生疼,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他一眼就看到了倚著門框、臉色慘白如金紙、左臂血流如注、後背衣衫更是迅速被滲出的鮮血染紅的柳言風!
“小啞巴!”溫落的聲音帶著哭腔,是前所未有的尖銳和驚恐,完全冇有了平日裡的驕橫。他撲過去,小小的手顫抖著,想碰又不敢碰柳言風那猙獰的傷口,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麵上。“血…好多血…你…你…”
柳言風艱難地抬起眼皮。劇痛讓他視線模糊,冷汗浸透了額發。他看著眼前哭得滿臉是淚、驚慌失措的小少爺,那雙總是帶著驕橫或算計的圓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純粹的、洶湧的恐懼和…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濃烈到化不開的擔憂。
是因為…他快死了嗎?
這個念頭荒謬地閃過柳言風劇痛的腦海。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彆說話!不準死!”溫落像是被那聲痛哼刺激到了,猛地尖叫起來,聲音帶著哭腔的嘶啞,他胡亂地用自己昂貴的錦緞衣袖去堵柳言風手臂上汩汩流出的黑血,完全不顧那毒血會沾染自己,“來人!快來人啊!叫府醫!叫最好的府醫!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他哭喊著,聲音裡充滿了從未有過的絕望和…害怕失去。
那雙手,堵在傷口上,沾滿了溫熱的、帶著腥甜的血液,抖得不成樣子。那份顫抖,那份不顧一切的恐懼,那份“不準死”的嘶喊…像一把滾燙的鑿子,狠狠鑿在了柳言風冰封的心核之上!
「警告!目標生命體征急速下降!毒素入侵!精神核心遭受情感與生理雙重超載衝擊!黑化值數據崩塌式下跌!96.8%!96.5%!96.3%!…跌破97%!當前:96.3%!宿主!他快不行了!情感衝擊太猛!」小籠包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柳言風意識模糊地看著眼前哭花了臉、像個無助孩子般的小少爺。後背的劇痛,手臂的麻木,毒素帶來的冰冷……這一切,似乎都被那滾燙的眼淚和顫抖的雙手帶來的灼痛壓了下去。恨意構築的冰層,在這生死一瞬的守護和這洶湧純粹的恐懼眼淚麵前,轟然坍塌!
原來…他也會怕…怕我死?
這個認知,帶著前所未有的荒謬和衝擊,徹底擊潰了柳言風最後一絲抵抗。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徹底陷入黑暗,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
“小啞巴——!”溫落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暖閣。
混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溫落死死抱著昏迷過去的柳言風,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和用力而劇烈顫抖,眼淚混合著柳言風手臂上的毒血,將他精緻的小臉和昂貴的衣襟染得一塌糊塗。他像個護著珍寶的小獸,對著衝進來的侍衛和嬤嬤嘶喊:“救他!快救他!誰準他死的!誰準的!”
暖閣內一片兵荒馬亂。冇人注意到,在那洶湧的眼淚和絕望的嘶喊之下,溫落抱著柳言風的手指,正以一種極其隱蔽的、精準的角度,死死按壓在柳言風手臂傷口上方的某個穴位,減緩著毒素擴散的速度。他意識裡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小籠包!鎖定毒素類型!啟動B方案解毒程式!他不能死!至少在黑化值清空之前…絕對不能!」
窗外,被驚動的溫丞相帶著滔天怒火和前所未有的驚惶,正疾步趕來。而那96.3%的黑化值深淵之上,厚厚的冰層已徹底崩裂,露出底下被鮮血、眼淚和混亂情感浸透的、一片狼藉的土壤。一顆名為“守護”與“被守護”的種子,在生死邊緣,被強行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