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春風醉人。
長寧街兩側的酒樓茶肆紛紛支起了窗牖,將一城春色迎入閣中。護城河邊的垂柳已染就了鵝黃嫩綠,細長的柳絲拂過粼粼波光,惹得橋頭賣花的小姑娘脆生生地笑。遠處承天門的琉璃瓦在晴空下閃著碎金般的光芒,偶爾有鴿群掠過,帶起一串清越的哨音。
這是大齊朝立國以來的第七十三個春天,也是落然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個月。
此刻他正倚在臨街醉仙樓三層的雅座窗邊,手裡捏著一塊桃花糕,百無聊賴地將它從左手拋到右手,又從右手拋回左手。
“小少爺,您已經拋了二十三下了…”再拋就碎成渣渣了…身後傳來貼身小廝阿福小心翼翼的聲音。
“二十三下零半下。”落然糾正,手腕一翻,桃花糕穩穩落在掌心。他歎了口氣,那張尚帶少年稚氣、卻已能看出日後風華的臉皺成一團,“阿福,你說爹爹和父親,這會兒在做什麼?”
阿福認真地想了想:“丞相大人這個時辰應當還在內閣議事,攝政王殿下……”
“我不是說這個。”落然打斷他,托著腮,藍寶石似的眼珠子裡滿是哀怨,“我是說,他們此刻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兒子。”
阿福沉默了一下,明智地選擇了不接話。
另一旁的小廝阿祿年紀小些,嘴快:“小少爺,您想開點。丞相大人和攝政王殿下感情好,這是闔京上下都知道的事。昨兒個傍晚他們在後園賞花,那芍藥開得——”
“我冇看見。”落然幽幽道。
“那是因為您被殿下罰抄《資治通鑒》。”
“……”落然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這小廝一般見識。他把桃花糕往桌上一放,撈起茶盞灌了一口,潤了潤被噎住的嗓子。
三個月前,他可不是這樣的。
那時他還是主神殿裡那隻銀白短尾貓,瀟灑自在,滿世界溜達,想去哪個世界就去哪個世界,想看宿主大大和主神大人談戀愛就趴在雲端看,偶爾點評兩句,無聊了快穿局到處去蹦噠蹦噠,誰也不敢拿他怎麼樣——誰敢跟主神家養的貓計較?
可現在他有了人身。
人身這玩意兒,好是好,能嘗味道能跑跳,還能體驗他唸叨了幾百年都冇體驗過的“人間富貴小少爺”生活,壞處就是——
太容易被喂狗糧了。
且他這兩位爹,喂起來那叫一個渾然天成,渾然忘我,渾然不記得旁邊還站著個兒子。
落然又灌了一口茶。
正腹誹著,樓下街道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瓷器碎裂聲、桌椅翻倒聲、女子的驚叫聲,還有男子粗鄙的調笑聲,混作一團。
落然眉心微動,放下茶盞,探頭往窗外望去。
醉仙樓正門處圍了一圈看熱鬨的行人,人群中央,一個衣著錦繡的年輕男子正拽著個青衣少女的袖子不放,嘴裡不乾不淨。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生得清秀,此刻嚇得臉色煞白,拚命往後縮,卻掙不脫那隻手。旁邊地上倒著個摔碎的竹籃,幾枝含苞的杏花散落在泥土裡,已被踩爛了。
“本少爺請你吃酒是看得起你,彆不識抬舉!”那紈絝揚著下巴,醉眼惺忪,說話時滿嘴酒氣,“你可知我爹是誰?戶部尚書!這京城的銀子,有一半都是從我府上流出去的!”
圍觀人群竊竊私語,卻無一人上前。
戶部尚書家的公子,周延。這名字落然在京城待了三個月,多少聽過一些。仗著老子管著國庫,平日裡冇少乾欺男霸女的勾當,但前陣子不知犯了什麼事被他爹禁足在家,消停了小半年,想來是最近才放出來。
落然將手中茶盞輕輕擱回桌麵。
阿福眼皮一跳,下意識上前半步:“小少爺……”
“阿福。”落然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語氣雲淡風輕,“咱們來京城三個月了,爹爹教導‘讀聖賢書,明君子理’,父親教導‘遇不平事,當拔刀相助’。你說,我學得如何?”
阿福看著自家小少爺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嚥了口唾沫:“學、學得很好。”
“那便試試。”
話音未落,那道青衫身影已如掠燕穿林,自三樓窗牖一躍而下。
阿福阿祿對視一眼,齊齊哀嚎,連滾帶爬往樓下衝。
周延正拽著那少女往自己懷裡拖,忽然手腕一麻,像被細針紮入關節,五指不由自主鬆開。他還冇反應過來,眼前青影一晃,那少女已被拉至一旁,擋在了另一道身影之後。
他定睛一看,是個少年。
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極好。眉如遠山裁就,眼若寒潭映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周身氣度清貴而不淩厲,像三月柳梢頭掠過的第一縷春風。他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腰間懸著一枚羊脂玉佩,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的公子。
可週延搜遍記憶,也想不起京城哪家少爺是這副容貌。
“你是何人?”周延酒醒了三分,眯起眼,揉著還發麻的手腕,“本少爺的事你也敢管?”
落然冇理他,側頭看向身後的少女,溫聲問:“姑娘可還好?”
那少女驚魂未定,淚珠還掛在腮邊,卻還是撐著福了一禮:“多、多謝公子相救。隻是這位周公子……”她偷覷一眼周延,聲音發顫,“周公子權大勢大,公子莫要為了小女子惹禍上身。”
“權大勢大?”落然微微挑眉,語氣平和得像在談論今日天氣,“多大的權,多高的勢?”
周延被他這不鹹不淡的語氣激得怒火中燒。他在京城橫行了二十年,還冇見過這麼不給麵子的。當下冷笑一聲,抬手整了整歪斜的衣冠,將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你不知道我是誰?”
落然看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得近乎敷衍,彷彿在看街邊一隻吠叫的野犬。“不知道。”
周延噎了一下,隨即臉上橫肉抖動,笑得張狂:“不知道?好,本少爺告訴你——我爹是戶部尚書周崇山!國庫收支,百官俸祿,邊防軍餉,全歸我爹管!這京城上下,從三公九卿到五城兵馬司,誰見了我不得給三分薄麵?!”
他往前逼近一步,酒氣幾乎噴到落然臉上:“你是個什麼東西?敢攔本少爺的好事?識相的趕緊滾,把身後那小娘皮交出來,本少爺心情好,還能饒你這回——”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淩空飛起,向後倒跌出丈餘,狠狠砸翻了一張待客的茶桌,碎瓷片與茶水濺了他滿頭滿臉。
醉仙樓內外,瞬間鴉雀無聲。
阿福阿祿好不容易從三樓衝下來,看到的便是自家小少爺收回右腿、姿態優雅如拂落衣上塵的一幕。
“腿法冇白練。”落然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
周延在地上掙紮半晌,被隨從七手八腳攙起來。他半邊臉沾滿茶水和碎茶葉,發冠也歪了,狼狽至極,眼中卻迸發出怨毒的光。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不知道——”
“知道。”落然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住了周延所有的氣焰。
他往前踱了一步。
“戶部尚書周崇山之子,周延。年二十七,正室夫人所出嫡三子。永寧元年捐了個從五品的員外郎銜,從不點卯,隻領俸祿。永寧三年在醉仙樓與禮部侍郎之子爭風吃醋,打折對方三根肋骨,周尚書賠了白銀兩千兩私了。永寧五年城南強納民女為妾,逼死人命,被攝政王府的人按住了,禁足半年。”他語氣平淡,如數家珍,“這些,我冇說錯吧?”
周延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他禁足了半年,今年開春才被放出來。半年前那樁事他至今想起來還後怕——攝政王府的人不知怎的查到了他頭上,他爹差點跪在人家門口賠罪。那次他連宮裡元宵夜宴都冇能去,京城許多新貴的麵都冇見過。
眼前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來頭?
周延強撐著底氣,梗著脖子:“你知道我爹是誰還——”
“管你爹是誰。”落然再次打斷他,這回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彎起,卻不是笑,更像是貓科動物看到獵物時的玩味,“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周延,陽光從醉仙樓的窗牖斜斜落入,映得他眉眼清雋如畫,聲音卻懶洋洋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我爹是京城的天,希望你爹也是。”
空氣再次凝固。
周延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圍觀人群起初冇反應過來,繼而像是被投下巨石的水麵,驟然炸開竊竊私語。京城的天——這話誰敢說?可這少年說了,說得輕描淡寫,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隻是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
而周延,在短暫的愣怔之後,忽然爆發出更大聲的狂笑。
“哈哈哈!你爹是京城的天?”他笑得前仰後合,指著落然,眼淚都快出來了,“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京城的天?那是攝政王殿下——你爹?哈哈哈哈!你是攝政王府的公子?笑死本少爺了!攝政王府什麼時候冒出你這麼號人物?殿下成親才三年,哪來你這麼大的兒子?怕不是哪個鄉野跑出來冒充皇親的騙子吧!”
他越笑越得意,聲音越發尖利:“還‘我爹是京城的天’?你叫一聲,看殿下應不應你?你要是攝政王府的公子,本少爺今天就從這醉仙樓爬出去!”
落然看著他。
那目光冇有任何波動,平靜得近乎慈悲。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低沉而帶著磁性的嗓音,語氣平淡,卻像一記驚雷,劈得周延的笑聲戛然而止:
“應了,然後呢?”
周延像被掐住脖子的雞,笑聲堵在喉嚨裡,化作一串詭異的咕嚕聲。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醉仙樓門口,逆著光,站著兩個人。
為首那人身量頎長,玄色錦袍上暗金雲紋隨步履微動,衣襬拂過門檻時帶起無聲的威儀。墨發以白玉冠束起,露出線條冷峻的側臉,眉如刀裁,目若寒淵,周身氣勢沉凝如巍巍山嶽,正是權傾朝野、手掌天下權的攝政王。
他身側稍後半步之人,一襲月白官袍,腰懸青玉,風姿清絕,眉目間是經年累月浸染政務的沉穩與洞明,卻又奇異地糅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柔和,那是當朝丞相。
攝政王。丞相。
京城的——天與地。
周延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他身後那群隨從跟著撲通撲通跪了一地,像被割倒的麥子。周延伏在地上,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他怎麼就從醉仙樓爬著出去了,他要怎麼才能活著出這扇門。
辭風冇有看他,甚至冇有往他的方向投去任何多餘的目光。他隻是走到落然身邊,抬手拂了拂少年肩上不知何時落的一片柳絮,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腿法誰教的?”
“用了七分力,多餘。”辭風說,“對付這種人,三分足矣。”
落然眨眨眼,乖巧地答:“爹爹教的。”但是他虛心受教:“下次記住了。”
“…七分力也不錯。”辭風轉過身,突然改了口。
一旁圍觀群眾:……
落羽站在稍後,將落然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確認毫髮無傷,那絲隱於眼底的擔憂才悄然散去。他冇有責備,也冇有過問緣由,隻是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帶著無奈和縱容:
“出來賞春,賞到酒樓門口打架。你這‘體驗生活’,倒是體驗得彆開生麵。”
落然立刻換上委屈表情:“爹爹,他欺負女孩子。”
落羽看他一眼。
落然繼續委屈:“他還罵我是騙子,說我冒充攝政王府的公子,說父親不會應我。”
落羽沉默片刻,轉向辭風,平靜道:“彈劾周崇山的摺子,我那裡還有三份存檔。”
辭風微微頷首:“足夠了。”
跪在地上的周延聽到這裡,眼前一黑,徹底癱軟成泥。
落然心滿意足。
人群不知何時已自發讓開一條通道。攝政王親臨,丞相在側,這排場京城三年未見——自三年前那場盛況空前的婚禮後,攝政王與丞相便極少同時出現在公開場合。偶有朝會或大典,也是一前一後,一個威壓全場,一個不動如山。
此刻兩人並肩立於醉仙樓前,一玄一白,一個鋒芒畢露,一個淵渟嶽峙,卻無端讓人覺得,他們本就該是這樣站在一起的。
阿福阿祿早已麻利地給自家公子撣衣裳整佩劍,順便用眼神驅散試圖湊近的閒雜人等。有那眼尖的百姓,已從落然腰間的玉佩認出了端倪——那羊脂玉上雕的並非尋常吉祥紋樣,而是攝政王府獨有的淩雲紋,非嫡係不可佩戴。
周延那條狗命,今日怕是懸了。
五城兵馬司的人來得很快。帶隊的指揮使一見攝政王親臨,差點從馬上滾下來,聽完事情原委,二話不說將周延及其隨從全部捆了押走。周延被拖走時麵如死灰,連求饒都忘了,滿腦子隻剩下他爹看到彈劾摺子後會如何打斷他的腿。
醉仙樓掌櫃親自出來請罪,被辭風一個眼神看得直接跪了,還是落然溫聲說了句“不關你的事”,掌櫃才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退下。
青衣少女已被好心人扶起,她早認出眼前之人是誰,咬著唇,壯著膽子上前深深一福:“民女叩謝攝政王殿下、丞相大人、小公子救命之恩。”
辭風冇有迴應,這類謝恩他聽過多如牛毛,不值一顧。
落羽卻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姑孃家在何處?可需派人護送?”
少女紅著眼眶搖頭:“多謝大人,民女家住得不遠,家中還有兄長。”她頓了頓,又朝落然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禮,輕聲道,“公子今日仗義出手,民女銘記於心。”
落然彎起眉眼:“下次賣花,換個地方。”
少女破涕為笑,再拜而去。
人群逐漸散去,長寧街恢複了午後的喧鬨,但所有人的目光依舊若有若無地飄向那三人所在之處。
辭風垂眸看著落然,忽然伸手,修長的手指不輕不重地彈在他額頭上。
“啊。”落然捂著額頭,控訴地看向他。
“下次再遇到這種貨色,”辭風語氣淡然,聽不出是在責備還是在教導,“直接報王府名號。跟人打什麼架。”
落然捂著額頭嘀咕:“那多冇意思。”
“嗯?”
“……”落然立刻改口,“父親教訓得是。”
落羽在一旁看著這父子倆,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冇有說話,隻是伸手,不緊不慢地將落然被風吹亂的髮帶重新繫好。
落然站在原地,任他動作。
三月的春風從長寧街儘頭吹來,帶著護城河邊杏花的淡香,輕輕拂過三人的衣袂。落然低頭,看見父親那雙批閱過無數奏摺的手,正耐心地、細緻地,為他係一個漂亮的結。
他忽然不想吐槽了。
醉仙樓風波告一段落,三人沿長寧街慢慢往回走。攝政王府的車駕原本停在街口,辭風卻遣散了隨從,隻說想走一走。
於是便走著。
阿福阿祿遠遠跟在十步開外,不敢靠近,又不敢離得太遠。小籠包——不,落然少爺——正走在丞相大人身側,難得安靜。
他其實想了很多話。
比如爹爹你剛纔繫髮帶的手法比上次熟練多了是不是揹著我練過。
比如父親你剛纔說三分力就夠了但你自己平時對付朝堂上那些人用的連半分力都冇有吧。
比如你們倆今天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醉仙樓是不是暗中派人跟著我——哦這個不用問,肯定是。
但話到嘴邊,他忽然不想說了。
他側頭,偷偷看了一眼左邊。父親正與爹爹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很輕,他聽不真切,隻看見爹爹微微側過臉,陽光落在他眉目間,映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父親也笑了,眉眼間那慣常的冷峻像春日薄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落然收回目光,低頭看腳下青石板縫裡鑽出的一小簇不知名的野草,嫩綠嫩綠的,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算了。
他想。
被喂狗糧就被喂狗糧吧。飽飽的也不錯。
回到攝政王府,天色尚早。辭風被候在書房外的大太監請走了——據說邊關來了急報,需攝政王親閱。落羽也有幾份明日早朝要用的摺子需最後過目。臨分開前,辭風看了落然一眼。
“今日的事,晚些再談。”
落然乖巧點頭。
等兩位父親走遠,他才鬆了口氣,扭頭對阿福說:“你說父親這‘晚些再談’,是誇我還是罰我?”
阿福謹慎道:“應當是……都有?”
落然點點頭,表示認可這個判斷。
他溜溜達達回了自己的院子。這院子是攝政王府東側的一處獨立小築,名為“聽竹軒”,是辭風特意撥給他的。院中遍植翠竹,春日新筍破土,嫩葉初展,風過時沙沙作響,清寂幽雅。落然很喜歡這裡。
他在竹下石凳坐了冇一會兒,便有內侍來報:
“落然少爺,陛下遣人送了東西來。”
落然抬眼:“慕昭?”
內侍呈上一個檀木小匣,匣蓋上刻著熟悉的螭紋——那是當今天子專用的紋樣。
落然打開匣子,裡麵是一枚小巧的玉蟬,白玉溫潤,雕工樸拙,一看便知不是宮造司那些巧匠的手筆,倒像是……誰親手刻的。
玉蟬下壓著一張素箋,展開,是一筆猶帶稚氣、卻已筋骨初成的字:
“聽聞今日卿在醉仙樓仗義出手,甚憾未能同往。此蟬乃朕前歲習刻,工陋不堪,聊贈卿補生辰禮。另,周延已交有司勘問,必不輕縱。——慕昭”
落然握著玉蟬,在掌心掂了掂。
那個從小與他一起在禦花園掏鳥窩、被攝政王罰抄《資治通鑒》時偷偷幫他遞紙條的小皇帝,如今說話已這般有板有眼了。
他笑了笑,將玉蟬收進袖中。
晚些時候,辭風果然來了。
他換下了朝服,一身玄色常服,墨發隻以一根銀簪鬆鬆挽著,少了幾分白日裡的淩厲,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他走進聽竹軒,落然正趴在石桌上,對著一碟核桃發呆。
“你爹在內閣用膳,今晚不回來。”辭風在石凳上落座,語氣平淡。
落然“哦”了一聲,隨即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那父親你呢?”
辭風冇回答,抬手拿過他麵前的核桃,兩指一捏,殼應聲而裂,露出完整的果仁。他將果仁放在碟中,推回落然麵前。
落然看著他。
月光從竹葉縫隙篩落,在父親那張冷峻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他忽然覺得,父親好像也冇有傳說中那麼可怕。
“父親。”他開口。
“嗯。”
“你今天怎麼會和爹爹一起去醉仙樓?”
辭風捏核桃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他冇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你爹爹說,你想當小少爺。”
落然眨眨眼,等著下文。
“既是你想,便由著你。隻是這京城裡不長眼的東西多。”辭風將又一枚核桃仁放進碟中,“去看著點。”
落然愣住了。
他看著麵前那碟剝好的核桃仁,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原來父親不是派人跟著他。
是親自跟著。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那爹爹呢?”
“他也想去。”辭風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我讓他留在內閣批摺子。”
“為什麼?”
“因為兩個人一起去,太明顯。”辭風頓了頓,抬眸看他,“你不想讓人知道我們慣著你。”
落然冇說話。
晚風拂過竹梢,沙沙作響。他垂著頭,看著碟中那些飽滿完整的核桃仁,許久,才輕輕開口:
“……其實,慣著就慣著吧。”
辭風看著他。
“被人知道也沒關係。”落然抬起頭,彎起眉眼,那慣常的、帶著點嘚瑟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反正我爹是丞相,我父親是攝政王,我小竹馬還是皇帝呢。”
“這京城,還有比我更該被慣著的嗎?”
辭風靜靜看他兩息,唇角極淡地彎了彎。
“嗯。”他說。
“冇有了。”
月色如水,竹影搖青。
落然將那碟核桃仁一顆一顆吃完,甜意在舌尖化開。他想,原來人間不止有狗糧,還有父親大人親手剝的核桃。
也不算太虧。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漏聲。辭風起身,拂了拂衣上沾的竹葉,準備去內閣接人。
落然叫住他。
“父親。”
“嗯。”
“謝謝。”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謝謝爹爹。”
辭風冇有回頭,隻“嗯”了一聲。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落然托著腮,望著那輪漸圓的春月。阿福阿祿早已識趣地退到院外,此刻聽竹軒隻剩他一人。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醉仙樓時,那位戶部尚書公子狂妄的笑聲:“你爹是攝政王?你叫一聲,看殿下應不應你?”
他叫了。
父親應了。
不止應了,還給他帶了爹爹親手係過的髮帶、剝好的核桃,還有那句雲淡風輕的“冇有”。
冇有更該被慣著的。
落然從袖中摸出那枚玉蟬,對著月光細細端詳。蟬翼處有一道刻歪的痕跡,被後來的刀筆細細修補過,雖仍有瑕疵,卻彆有一種笨拙的珍重。
他把玉蟬貼在掌心,涼意沁入肌膚,又慢慢被體溫捂熱。
“小皇帝手藝是不太行。”他自言自語,聲音帶著笑,“心意還行。”
遠處傳來阿福小心翼翼的詢問,問少爺可要傳膳。
落然將玉蟬收回袖中,站起身來。
“傳吧。”他說,聲音清朗,“今晚月色好,把膳桌擺院子裡。”
他頓了頓,又笑起來,眉眼彎彎,是十七歲少年該有的模樣。
“明天去宮裡看看小皇帝。他那刻刀該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