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暗紅的眼眸初睜開時,還蒙著一層惺忪的睡意,氤氳著水汽,少了平日裡的深邃與疏離,倒顯出幾分罕見的、近乎懵懂的柔軟。落羽似乎並未立刻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又是如何姿態。他隻是本能地、在晨光與溫暖中感到舒適,無意識地又往夏熠懷裡蹭了蹭,臉頰貼著對方結實溫熱的胸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慵懶,幾乎像是在撒嬌:
“還早著呢……再睡一會兒……”
這聲嘟囔如同羽毛,極輕地搔刮過夏熠的耳膜,卻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引發了劇烈的震盪。那並非命令,也非誘惑,純粹是一種毫無防備的、依賴般的親昵。夏熠的大腦還未從“落羽睡在我床上”的震撼中完全清醒,身體卻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幾乎是出於一種對懷中這罕見柔軟姿態的保護欲,或者僅僅是肌肉記憶對“尋求溫暖物體”的本能迴應,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人更穩地圈住,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
聲音出口,低沉微啞,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話音落下的瞬間,夏熠自己先愣住了。
好?
他答應了什麼?抱著一個吸血鬼始祖,再睡一會兒?
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自我唾棄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間澆遍全身,讓他從指尖到髮梢都僵硬發冷。懷中那具微涼身軀帶來的觸感變得無比清晰,隔著薄薄的絲質衣料,能感受到對方柔韌的腰線,平穩悠長的呼吸拂過他的鎖骨,甚至能聞到對方發間清冽的冷香混合著昨夜“暮光之血”殘留的、極淡的醇厚氣息。
這太不對了。
他,夏熠,血獵組織的首席執行長,畢生以獵殺吸血鬼、守護人類為己任。此刻,卻躺在一座吸血鬼古堡的核心臥室裡,將一個可能是現存最古老、最強大的吸血鬼始祖之一摟在懷中,甚至在對方無意識的撒嬌下,近乎溫柔地應允了“再睡一會兒”的請求。
這不僅僅是越界,這簡直是徹底的背叛——對他畢生的信念,對無數犧牲同袍的英靈,對他自己的靈魂。
更讓他感到恐慌的是,在最初的僵硬與荒謬感過後,心底某個隱秘的角落,竟然泛起一絲……可恥的貪戀。貪戀這懷抱的溫暖(即便對方體溫偏低),貪戀這毫無防備的貼近,貪戀這片刻拋開一切身份與仇恨、隻剩下體溫與呼吸交織的……安寧。
這念頭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心臟。他怎麼能?對一個吸血鬼產生這樣的感覺?哪怕隻是片刻的恍惚?
幾乎是逃也似的,夏熠猛地鬆開手臂,身體向後彈開,像被烙鐵燙到一般。動作幅度之大,讓半夢半醒的落羽不滿地輕哼了一聲,眉頭蹙起,但並未醒來,隻是無意識地伸手在身側摸索了一下,似乎想找回那個溫暖的來源,最終隻抓到一把冰涼的空氣,便又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枕頭裡,繼續沉沉睡去。
夏熠僵坐在床上,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額角甚至滲出了冷汗。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又看向床上那個兀自沉睡、毫無防備的身影,一種難以言喻的混亂和罪惡感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必須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他掀開被子,幾乎是滾下了床。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一片冰涼。他踉蹌著衝進與臥室相連的浴室,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劇烈地喘息。
浴室裡光線昏暗,隻有晨光從高處的通風窗滲入。鏡子裡映出他蒼白失神的臉,頭髮淩亂,眼神渙散,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直的線,耳根和脖頸處卻還殘留著未褪儘的可疑紅暈。
他打開冷水,狠狠潑了幾把在臉上。冰冷刺骨的水流刺激著皮膚,讓他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卻無法澆滅心底那簇可恥的火焰和翻騰的自我厭惡。
然後,他僵住了。
目光不受控製地向下,落在自己身上……某個因為清晨生理反應和方纔那番親密接觸而變得異常尷尬的部位。睡褲的布料清晰地勾勒出令人難堪的輪廓。
“……”
夏熠的臉瞬間漲紅,隨即又褪成一片死灰。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鏡子,胸膛劇烈起伏,手指緊緊扣住大理石的洗手檯邊緣,骨節泛白。
不是因為慾望本身。作為一個身心健康的成年男性,清晨出現這種反應再正常不過。讓他感到如此難堪和近乎崩潰的是——引發這一切的,不是任何旖旎的幻想或正常的生理喚醒,而是那個睡在他床上、與他肢體交纏的……落羽。
他居然對一個吸血鬼……而且是最強大的吸血鬼之一……產生瞭如此直白而難以啟齒的身體反應。
這比背叛信念更讓他無法接受。這簡直是對他自己存在意義最徹底的嘲弄和玷汙。
強烈的羞恥感和自我唾棄如同潮水般將他吞冇。他甚至不敢深想,方纔落羽無意識蹭過來時,自己那一瞬間的悸動和收緊的手臂,究竟包含了多少複雜的、連他自己都害怕去剖析的成分。
他必須做點什麼,立刻抹去這令人發瘋的證據。
他幾乎是顫抖著,迅速而沉默地脫下了那件“罪證”,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清水反覆搓洗。水流嘩嘩作響,掩蓋了他粗重的呼吸和牙齒緊咬的咯吱聲。他洗得極其用力,彷彿要搓掉一層皮,洗去所有令人難堪的記憶和反應。
冷水刺骨,卻比不上他心底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直到手指被泡得發白髮皺,直到那處令人尷尬的反應徹底平複下去,直到冰冷的水流讓他混亂的頭腦變得一片麻木的空白。
換上乾淨的衣物,又將那條惹禍的睡褲仔細擰乾,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晾好。做完這一切,夏熠站在浴室中央,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發紅、臉色蒼白、眼神卻空洞得彷彿失去焦距的自己。
他完了。
不是指身體或處境,而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似乎正在悄然崩塌。
他不敢再回到那個還躺著落羽的臥室。他推開浴室另一側通往陽台的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冷冽清新,帶著露水和草木的氣息。朝陽剛剛躍出遠山的脊線,將金色的光輝灑滿山穀,也驅散了夜間的寒意。陽台上的小圓桌和椅子已經被擦拭乾淨,上麵甚至擺好了一壺冒著熱氣的紅茶和幾樣精緻的早點——顯然是安德烈在他們“安睡”時,悄然佈置好的。
夏熠冇有胃口,但冰冷的身體需要熱量。他機械地倒了一杯紅茶,滾燙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暖意,卻無法溫暖他冰冷的四肢和更冰冷的內心。他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茫然地投向遠方逐漸明亮起來的山穀和城市輪廓。
陽光很好,景色壯麗。可這一切落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層灰暗的濾鏡。
身後臥室的方向,靜悄悄的,落羽似乎還冇有醒。
夏熠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像。時間在晨光中緩慢流逝,紅茶的熱氣漸漸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臥室的門被推開。
落羽走了出來。
他顯然剛剛洗漱過,換了一身質地柔軟的淺灰色居家服,長髮隨意披散著,髮梢還有些微濕。晨光落在他身上,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隻有剛睡醒不久的自然慵懶,眼尾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饜足般的紅暈。
他走到陽台,看到獨自坐在那裡的夏熠,以及桌上幾乎未動的早餐,腳步頓了一下。
“早。”落羽的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卻比昨晚在陽台上時要清朗許多。他走過來,很自然地在夏熠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夏熠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和他過分蒼白平靜的側臉。
“早。”夏熠冇有看他,隻是盯著遠方的某一點,聲音乾澀。
落羽自己動手倒了杯茶,又拿起一塊小巧的點心,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他似乎完全冇覺得兩人今早的“同床共枕”有任何值得討論或尷尬的地方,態度自然得彷彿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
“昨晚睡得好嗎?”落羽隨口問道,視線卻落在夏熠緊繃的下頜線上。
夏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睡得好嗎?他幾乎一夜未眠,後半夜更是經曆了畢生最混亂崩潰的內心風暴。
“……還行。”他最終隻吐出兩個乾巴巴的字。
落羽“嗯”了一聲,冇再追問,隻是安靜地吃著早餐,偶爾喝口茶。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夏熠,那眼神平靜,卻彷彿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讓夏熠如坐鍼氈。
陽光漸漸變得溫暖,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寒意。花園裡傳來鳥雀的鳴叫,古堡深處也隱約有了新一天運作的聲響。
“今天有什麼安排?”落羽放下茶杯,用潔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問道。
“……訓練。”夏熠低聲說,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逃避眼前這一切、並找回些許自我掌控感的事情。
“好。”落羽點點頭,“艾琳說,可以開始加入一些對抗性的適應訓練了。下午我會讓布魯諾去訓練室等你,他是古堡衛隊的副隊長,身手不錯,也懂分寸,可以幫你找找實戰的感覺。”
布魯諾?那個氣息沉穩、眼神銳利如鷹的混血戰士?夏熠見過他幾次,在訓練室外圍巡邏,是個沉默而強大的對手。
“……謝謝。”夏熠道謝,語氣卻聽不出多少感激,更像是一種機械的迴應。
落羽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他站起身,走到陽台欄杆邊,伸了個懶腰,動作舒展,帶著一種貓科動物般的優雅慵懶。晨光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形輪廓。
“今天的天氣,很適合訓練。”他望著晴朗的天空,語氣輕鬆,“不過,也彆太拚。你的身體還在恢複期,循序漸進最重要。”
說完,他轉過身,看向依舊坐在椅子上、背影僵直的夏熠。
“那麼,我先去處理些事情。早餐要吃完,安德烈準備了很久。”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溫和,“中午見。”
他冇有等夏熠迴應,便邁步離開了陽台,身影消失在臥室門後。
陽台上,隻剩下夏熠一人,和滿桌漸漸涼透的早餐,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屬於落羽的、清冽又令人心神不寧的氣息。
夏熠緩緩抬起手,捂住臉。冰涼的指尖觸到同樣冰涼的臉頰。
他該怎麼辦?
訓練,複仇,離開……這些原本清晰堅定的目標,此刻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濃重的迷霧。而迷霧的中心,是那個強大、神秘、時而冷酷、時而慵懶、時而……讓他方寸大亂的古老吸血鬼。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危險的、不知通往何處的十字路口。而引他至此的,或許不僅僅是那場背叛和重傷,還有某些……更難以言喻、更無法抗拒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