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一片混沌的、帶著刺鼻氣味的黑暗中艱難掙脫。首先恢複的是聽覺,沉悶的、有規律的滴水聲,從很遠又似乎很近的地方傳來,嗒,嗒,嗒,敲打著緊繃的神經。緊接著是嗅覺,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塵土和陳舊油漆的氣息,還有一種……鐵鏽似的、若有若無的腥氣。
程落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野模糊不清,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周遭。
這是一個空蕩、破敗的房間。看起來像某個廢棄工廠的車間或倉庫。天花板很高,佈滿了蛛網和鏽蝕的管道,幾盞昏黃的老舊燈泡懸吊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光線黯淡且不穩定。牆壁斑駁,露出大片灰黑的水泥,上麵塗抹著一些早已褪色的、意義不明的標語。地麵是粗糙的水泥地,積著厚厚的灰塵和一些可疑的汙漬。
他被扔在房間中央一把冰冷的金屬椅子上,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椅背後,手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顯然已經被磨破了皮。雙腳也被同樣綁在椅子腿上。嘴巴冇有被堵住,但喉嚨乾澀發緊,嘗試發聲,隻溢位一點沙啞的氣音。
恐懼,冰冷而真實的恐懼,如同毒蛇般順著脊椎纏繞上來,瞬間扼住了他的呼吸。這不是社恐麵對人群時那種想要逃避的焦慮,而是麵對明確生命威脅時,最原始的、動物性的戰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窒息的悶痛。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單薄的襯衫,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
綁架。他被綁架了。被司霖的母親,任帷琴。
這個認知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隨後又被無數混亂的念頭充斥。為什麼?為了威脅司霖?為了報複?還是……為了他這條微不足道的小命?
就在這時,沉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被從外麵推開。光線湧入,勾勒出門口一道修長優雅、卻散發著冰冷氣息的身影。
任帷琴走了進來。她換下了晚宴上的華服,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色褲裝,外麵罩著一件剪裁精良的羊絨大衣,與這肮臟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她臉上依舊化著精緻的妝容,隻是那份刻意維持的優雅早已被毫不掩飾的冷漠和一絲不耐煩取代。她手裡拿著一部正在通話中的手機。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而富有壓迫感的“篤篤”聲,一步步走近。她在距離程落兩三米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目光如同在打量一件物品,評估其價值,或者……損壞程度。
“醒了?”任帷琴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冰冷,“感覺如何,程先生?這地方,可比司霖為你準備的那些溫室,真實多了吧?”
程落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她冰冷的目光。儘管身體因為恐懼而細微地顫抖,但他努力剋製著,不想在這個女人麵前流露出更多脆弱。他冇有說話,隻是緊緊抿著蒼白的嘴唇。
任帷琴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對著手機說道:“他醒了。”然後將手機螢幕轉向程落,按下了擴音鍵。
電話那頭傳來司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隻有一種沉到極致的冷硬,彷彿暴風雪來臨前凝固的空氣:“母親,你想要什麼。”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任帷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的弧度:“我想要什麼,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嗎?你父親留下的,那些原本就該屬於我的東西。”
“說具體點。”司霖的聲音冇有絲毫起伏。
“你手上,霖盛集團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任帷琴不再繞彎子,直接說出了目的,語氣篤定,彷彿勢在必得,“轉讓協議我已經準備好了。你簽字,我放人。很簡單。”
程落的心臟猛地一縮。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那是司霖在霖盛立足的根本,是他與他母親抗衡的最大資本!任帷琴竟然用他來要挾這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那沉默並不長,卻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煎熬著程落的神經。他能想象司霖此刻的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一定翻湧著足以摧毀一切的黑色風暴。
“如果我說不呢。”司霖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比剛纔更冷,更沉,像淬了毒的冰刃。
任帷琴似乎早有所料,她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毫無溫度:“司霖,你可以試試。不過,我建議你考慮清楚。這位程落先生,看起來……並不是很經得起折騰。”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程落身上,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你知道的,這種地方,出點‘意外’太容易了。失足,急病,或者……徹底消失。一個冇什麼背景、性格孤僻的設計師,就算不見了,又有誰會真的在意很久呢?最多,成為你司總裁一段無關緊要的、失敗的‘風流韻事’罷了。”
她的話語輕柔,卻字字誅心,不僅是在威脅司霖,更是在摧毀程落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是啊,他算什麼呢?一個偶然闖入司霖世界的、卑微的社恐,無足輕重。司霖會為了他,放棄至關重要的股份嗎?
巨大的絕望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程落淹冇。他閉上眼睛,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害怕死亡,而是因為那種被徹底否定價值、被當作可以隨意捨棄的籌碼的無力感。他之前所有的糾結、疏遠、試圖保持距離,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在真正的權力和利益麵前,他這點小小的、自以為是的堅持和自尊,脆弱得不堪一擊。
“彆動他。”司霖的聲音陡然傳來,打斷了任帷琴的話,也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程落腦海中的混沌。
那聲音裡的寒意幾乎能凍結空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暴戾的殺意。“任帷琴,你聽清楚。如果他少一根頭髮,我保證,你和你背後那些人,會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不止是股份,是你們所有的一切,我會親手,一點一點,全部碾碎。”
他的威脅如此直接,如此血腥,毫不掩飾其中的瘋狂與決絕。那不是商場上權衡利弊的警告,而是一個被觸及逆鱗的野獸,發出的、要同歸於儘的嘶吼。
任帷琴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變。她顯然冇料到司霖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如此……不計後果。這超出了她基於利益計算的預料。她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些。
“司霖,為了這麼一個人,值得嗎?”她試圖找回主動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換他的平安,對你來說,是很劃算的買賣。我可以保證,隻要股份到手,他立刻安全離開,並且我以後不會再動他。”
“你的保證,一文不值。”司霖的聲音冰冷刺骨,“我要聽到他的聲音。現在。”
任帷琴皺了皺眉,但還是將手機遞到了程落麵前,示意他說話。
程落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手機,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他能說什麼?求司霖救他?還是讓司霖不要管他?哪一種都說不出口。他張了張嘴,隻發出一點破碎的、帶著顫抖的氣音:“司……司霖……”
僅僅是叫出這個名字,就彷彿用儘了他全部的力氣。恐懼、委屈、絕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深切的依賴,全都糅雜在這兩個顫抖的音節裡。
電話那頭,司霖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然後,他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纔更低沉,卻奇異地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緊繃的溫柔:“落落,彆怕。看著我,或者閉上眼睛,什麼都彆想。相信我。”
“相信我。”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程落死寂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細微卻不容忽視的漣漪。冰冷的絕望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任帷琴收回手機,語氣重新變得強硬:“聽到了?他還好好的。但你拖延一分鐘,他的‘好’就少一分。股份轉讓協議,我的人半小時後會送到你指定的地方。簽了它,地址發給我,我收到確認,就放人。否則……”
她冇說完,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地點。”司霖隻回了兩個字。
任帷琴報了一個偏僻的碼頭倉庫地址。
“等我確認他安全,協議自然會簽。”司霖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任帷琴看著被掛斷的電話,臉色陰沉了一瞬,隨即又恢複那副冷漠的模樣。她收起手機,再次看向程落。
“看來,我兒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在意你這個小玩意兒。”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諷刺,也有一絲不解,“不過,沒關係。結果一樣就行。”
她不再多言,轉身對守在門口的一個黑衣保鏢吩咐了幾句,然後便離開了這個令人不適的房間。鐵門再次關上,將程落與昏暗、寂靜和不斷滴落的水聲,一同鎖在了裡麵。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手腕和腳踝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冰冷的空氣侵蝕著單薄的衣物,恐懼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理智。程落試圖集中精神,去想一些彆的事情,想“破曉”的設計,想頂層書房裡溫暖的燈光,想司霖偶爾看向他時,眼底那轉瞬即逝的柔和……但思緒總是不受控製地飄向最壞的可能。
司霖會來嗎?他真的會為了自己,放棄那麼多股份嗎?就算他來了,任帷琴會守信嗎?會不會有更可怕的陷阱?
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衝撞,讓他的頭一陣陣發疼。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和寒冷而變得僵硬麻木。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隱約傳來一些動靜。不是水滴聲,更像是……腳步聲,還有金屬摩擦的輕微聲響。很雜亂,似乎不止一個人。
程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司霖來了?還是任帷琴改變了主意?
他努力側耳傾聽,心臟在寂靜中鼓譟如雷。
突然,“砰”一聲巨響!似乎是鐵門被猛烈撞擊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短促而激烈的、像是打鬥和悶哼的聲響,以及什麼東西倒地的沉重悶響。
程落猛地抬起頭,驚恐地望向那扇緊閉的鐵門。
聲音很快平息下去。一切又恢複了寂靜,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空蕩的房間裡如擂鼓般迴盪。
然後,鐵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
哢噠。
門,被緩緩推開了。
一道背光的高大身影,逆著門外湧入的、比室內明亮一些的光線,站在門口。他穿著深色的西裝,外套似乎不見了,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上麵沾染了些許深色的、疑似血跡的汙跡。他的頭髮有些淩亂,幾縷碎髮垂落在額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雙眼睛,卻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如同燃燒著幽闇火焰的寒星,銳利、冰冷、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焦灼。
是司霖。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在房間中央、被綁在椅子上的程落身上。在看清程落蒼白驚恐的臉和被綁縛的姿勢的刹那,司霖眼底的火焰猛地躥高,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暴戾。
他一步跨入房間,步伐迅疾而有力,帶起一陣冰冷的、混雜著硝煙和鐵鏽氣息的風。
“落落!”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緊繃,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深切的恐慌。他幾乎是衝到程落麵前,半跪下來,第一反應不是去解繩子,而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程落冰涼的臉頰,目光急切地在他臉上、身上掃視,確認他是否受傷。
“有冇有受傷?他們有冇有對你怎麼樣?”司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駭人的力度,彷彿如果程落說出一個“有”字,他下一秒就會轉身出去將外麵那些人全部撕碎。
程落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司霖。男人臉上帶著奔跑和打鬥後的痕跡,額角有細小的擦傷,襯衫淩亂,眼神凶狠得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可捧著他臉的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極力壓抑的溫柔。
所有的恐懼、委屈、絕望,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滾燙地劃過冰涼的臉頰,滴在司霖的手指上。
他搖了搖頭,想說“冇有”,卻發不出聲音,隻是眼淚掉得更凶。
看到他流淚,司霖眼底翻湧的暴戾奇蹟般地平息了一些,轉化為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心疼與後怕。他不再多問,立刻轉到椅子後麵,用不知從哪裡摸出來的、沾著血的匕首,幾下割斷了粗糙的麻繩。
束縛解除,程落的手腕和腳踝早已麻木,身體一軟,就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司霖眼疾手快地一把將他撈起,打橫抱在了懷裡。程落下意識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脖頸,將滿是淚痕的臉埋進了他沾著灰塵和淡淡血腥氣的胸膛。
那胸膛並不柔軟,甚至有些堅硬,心跳快而有力,隔著襯衫布料,一聲聲敲擊著程落的耳膜。但此刻,這卻是世界上最安全、最令人安心的所在。
司霖緊緊抱著他,彷彿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手臂用力到幾乎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程落汗濕的額發,聲音低啞地重複:“冇事了,落落,冇事了……我們回家。”
他抱著程落,轉身大步走出這個令人窒息的囚籠。門外,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被製服的黑衣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司霖帶來的幾個人沉默地守在周圍,看到他出來,迅速清理出一條通道。
司霖目不斜視,抱著程落,穿過這片狼藉,走向停在不遠處的黑色轎車。他將程落小心地安置在後座,自己隨即也坐了進來,依舊將他緊緊摟在懷裡,對前座的司機沉聲道:“回彆墅。快。”
車子疾馳而去,將廢棄的碼頭倉庫和那個可怕的下午,遠遠拋在了身後。
車廂內一片靜謐,隻有兩人交疊的呼吸聲。程落靠在司霖懷裡,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眼淚已經止住,但那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深入骨髓的後怕,依舊牢牢攫住了他。
司霖一手環著他,另一隻手輕輕撫著他的後背,動作笨拙卻極其耐心,彷彿在安撫一隻受驚過度的小動物。他冇有說話,隻是這樣靜靜地抱著他,用自己體溫和存在,驅散著他周身的寒意與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程落才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過後的沙啞:“股份……你……”
“不重要。”司霖打斷他,下巴輕輕蹭了蹭他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那些都不重要。”
他頓了頓,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懷中的人徹底嵌進自己的骨血裡。
“你最重要。”
簡單的四個字,卻如同驚雷,在程落混亂的心湖中炸開。
你最重要。
不是“我的所有物”,不是“重要的合作者”,而是……“你最重要”。
程落閉上眼睛,將臉更深地埋進司霖的胸膛。那顆因為恐懼和絕望而冰冷滯澀的心臟,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暖流,開始緩慢而沉重地重新跳動。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城市華燈初上,流光溢彩。但這一切,此刻都與程落無關。他的世界,縮小到了這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裡。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他被綁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改變了。有些界限,從司霖不顧一切衝進來抱住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模糊不清了。
而未來會怎樣,那洶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感情究竟是什麼,他不敢想,也想不清楚。
他隻知道,此刻,他不想離開這個懷抱。
一秒,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