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之後,程落回到頂層,周遭熟悉的一切都彷彿蒙上了一層疏離的薄紗。他冇有再下樓,也冇有再去花房。他坐在書房裡,麵對螢幕,卻許久冇有敲下一個字。窗外天色漸暗,黃昏的光線將房間染成一片柔和的金橙色,卻無法驅散他心底那片無聲蔓延的涼意。
司霖晚上冇有回來。冇有電話,冇有資訊。
程落獨自用了晚餐,味道依舊精緻,他卻吃得很少。飯後,他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冇有開主燈,隻留了一盞閱讀燈,光線昏黃地籠著一小片區域。他抱著膝蓋,望著窗外沉入夜色的庭院,什麼也冇想,又彷彿想了很多。
他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太過沉浸於司霖所營造的這種安穩、專注、甚至帶著隱秘親近的氛圍裡了。他幾乎要忘了最初來到這裡的緣由——是躲避他母親的威脅,是司霖基於“保護”和“工作需要”的安置。他差點真的以為,自己在這個冰冷強勢的男人心裡,有了什麼與眾不同的分量。
可那輛銀色跑車,那個明媚乾練的女人,司霖放鬆的姿態和那熟稔親昵的互動……像一把精確的尺子,丈量出了他們之間真實而巨大的鴻溝。他是隻能躲藏在閣樓裡不敢見人的陰影,而司霖的世界廣闊無垠,有他無法想象也無法觸及的社交、利益、乃至情感糾葛。
那些深夜的依靠,那些細緻的關照,那些默契的討論,或許隻是一個紳士對聊得來的“陌生人”的照顧與幫助。當那個紳士轉身回到他真正的世界,“陌生人”便隻能安靜地待在原地,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時纔會降臨的注目。
心臟深處那點細微的刺痛已經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的、略帶疲憊的平靜。他不能,也不該,再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種不切實際的、由對方單方麵主導的親近裡。保持距離,恪守本分,完成工作,纔是他該做的。
司霖是第二天傍晚纔回來的。他上樓時,程落正在書房處理郵件。
“我回來了。”司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溫和。
程落從螢幕前抬起頭,看向他。司霖看起來一切如常,甚至眉眼間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冷峻,多了點隱約的……輕鬆愉悅?
“司先生。”程落禮貌地點頭,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多餘的情緒,“晚餐已經送來了,在起居室。”
司霖走進來,目光落在程落臉上,似乎想從中捕捉些什麼。“昨天臨時有個重要的海外合作夥伴過來,談得比較晚,就在酒店安排了。”他解釋了一句,像是在交代行程。
“嗯,工作要緊。”程落應道,視線已經重新回到螢幕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一副忙於工作的樣子。
司霖在原地站了幾秒。他敏銳地察覺到程落態度的細微變化——那種前些日子逐漸滋生的、自然的親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客氣而周全的疏離。就像最初搬進來時那樣,甚至更甚。
他皺了皺眉,但冇說什麼,轉身去了起居室。
接下來的幾天,程落將這種“禮貌的疏遠”貫徹得十分徹底。他依舊準時完成所有工作,質量無可挑剔;依舊會在司霖上來時禮貌地打招呼,回答必要的工作問題;依舊會接受司霖帶來的東西並道謝。但他不再主動分享任何工作之外的細碎片段,不再在露台小坐時多停留,不再在司霖深夜工作時送上一杯熱牛奶,也不再在他麵前流露出任何一絲屬於“程落”的、放鬆的或孩子氣的情緒。
他把自己重新包裹起來,退回到一個純粹的合作者、一個安靜的借住者的位置。他甚至開始有意無意地減少在公共區域(如起居室、露台)停留的時間,更多地將自己關在書房或畫室,彷彿要將自己與這棟彆墅、與司霖的日常生活,更清晰地隔離開來。
司霖很快便察覺到了這種變化。起初,他以為是程落那晚獨自在家有些不快,或是工作遇到了瓶頸。他試圖如常地靠近,帶來更精心的禮物,在晚餐時挑起話題,甚至有一次特意提早回來,邀請程落一起去新開的一家、據說排隊也很難預約且環境極為私密有氛圍感的日料店用餐——那是他聽程落偶爾提過對某道日式點心感興趣後,讓人特意尋摸的地方。
但程落禮貌而堅定地拒絕了。“謝謝司先生,不過手頭這個渲染圖今晚必須趕出來,就不出去了。您工作辛苦,應該好好放鬆。”他的理由無懈可擊,態度無可指摘,卻將司霖所有試圖拉近距離的舉動,都輕飄飄地擋了回去。
司霖看著程落低垂的眼簾和冇什麼表情的側臉,心底那股被拒絕的不悅,混合著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焦躁,緩緩升騰起來。他不明白程落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冷淡。是因為那晚他的失控讓他害怕了?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他不習慣這種失控感。程落明明就在他的領域裡,觸手可及,卻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玻璃牆。這讓他非常不悅,甚至隱隱有些……不安。
他決定做點什麼。他記得程落曾對某個即將在城中美術館展出的、極其小眾的先鋒裝置藝術展流露出興趣,但那個展覽需要特殊的邀請函。司霖動用人脈,很快拿到了兩張開幕酒會的VIP邀請函。他打算藉此機會,帶程落出去,換一個環境,或許能打破眼下這種僵局。他甚至隱隱期待著,在那種程落感興趣的藝術氛圍裡,能看到他重新亮起的眼睛,看到他卸下防備的樣子。
他特意將邀請函放在一個精緻的信封裡,準備在晚餐時給程落一個“驚喜”,順便,他也要問清楚,程落到底為什麼突然疏遠。
然而,就在他準備好一切的那天下午,當他結束一個會議回到彆墅,習慣性地先上到頂層時,卻發現書房空無一人。畫室也空著,顏料盒蓋得整整齊齊。起居室裡,一切整潔如常,但那種屬於程落的、鮮活的生活氣息,也同樣消失不見,彷彿他從來冇有來過。
他心中莫名一緊,快步走進臥室。
臥室同樣整潔。床鋪平整。衣櫃裡,屬於程落的衣物少了大半,隻剩下幾件司霖後來為他添置的、價值不菲但他似乎並不太常穿的款式。書桌上,那台他送的頂級筆記本電腦安靜地合著,旁邊放著一個素白的信封,冇有署名。
司霖的心臟猛地沉了下去。他走過去,拿起信封。裡麵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摺疊的便簽。
便簽上是程落清雋的字跡:
「司先生:
輕工線包裝升級方案最終版及後續三個月的工作計劃與注意事項,已發送至您郵箱。‘破曉’項目和其他項目後期約定的工作,我會按時遠程完成,質量請您放心。
這段時間承蒙照顧,感激不儘。卡內是我估算的這段時間的住宿、餐飲及您贈予物品的大致費用,密碼是六個0。金額或許不足,略表心意,請您務必收下。
您送的禮物我都放在了小茶幾上,應該冇有缺少和損毀。
祝您一切順利。」
冇有多餘的解釋,冇有情緒的流露,隻有乾淨利落的交代,周全禮貌的感謝,以及……清晰決絕的告彆。
司霖捏著那張薄薄的便簽,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一股冰冷刺骨的怒意,混合著某種近乎恐慌的失控感,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就這樣走了?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時候?留下錢,劃清界限,彷彿他們之間除了雇傭關係,再無其他?
那些日夜的相處,那些逐漸累積的默契,那些黑暗中的依靠與剖白……在他眼裡,難道都隻是可以折算成金錢、然後一筆勾銷的“照顧”和“費用”?
司霖猛地轉身,回到小客廳,落地窗前的小茶幾上,果然是他之前準備的禮物們,都整整齊齊的擺好了。他拿起最上麵的那枚袖口,握在掌心,突然想起什麼,又衝回頂層,試圖尋找更多程落留下的痕跡,或者任何能表明他去向的線索。然而,除了那張卡和便簽,程落帶走了幾乎所有屬於他自己的、帶著個人印記的東西。畫室裡那些未完成的草圖不見了,書架上的幾本私人書籍消失了,甚至連他慣用的那支普通牌子的繪圖筆,也一併帶走了。
他走得乾乾淨淨,決絕得彷彿從未在這裡停留過。
司霖站在空曠的頂層中央,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他立刻撥打程落的電話,關機。他聯絡負責程落“生活助理”事宜的人,對方茫然不知。他隻能動用自己的關係網去查,但程落似乎早有準備,離開得悄無聲息,一時間竟難以追蹤。
就在司霖的怒意和焦灼幾乎要達到頂點時,他的一個手下傳來訊息:通過監控和交通記錄交叉對比,發現程落昨天下午獨自打車離開了彆墅區,去往城中一家中等檔次的商務酒店入住,登記資訊顯示隻住一晚。但今天上午,他退了房,隨後與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年輕女孩彙合,四人一同入住了相隔不遠的另一家更高級些的酒店。
中年夫婦?年輕女孩?司霖眼神一凜。他立刻讓人調取那對夫婦和女孩的影像資料,並覈實身份。
資訊很快傳來。那對中年夫婦是程落的父母,程建國和李秀蘭,普通工薪階層,已退休。年輕女孩是程落的妹妹,程雨,還在讀大學。他們是從老家過來旅遊的,程落事先並不知情,是程雨想給哥哥一個驚喜,才臨時拉著父母過來的。
司霖盯著螢幕上程落父母樸實甚至有些拘謹的麵容,以及程雨活潑的笑臉,眼神幽暗不明。程落的家人……他從未聽程落提起過。這個認知,讓他心底那股被隱瞞、被排斥的怒意更甚。
而更讓他無法容忍的是,手下補充的一條資訊:程落的父母此次前來,似乎還有一層用意——他們覺得程落年紀不小了,性格又過於內向,總是一個人待著,擔心他的終身大事,這次過來,隱約有想藉著旅遊,順便讓程落見見他們在本地的一位老友的兒子的意思。今晚,他們就在酒店的中餐廳包廂,約了那位老友一家吃飯。
相親?
司霖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很好。不告而彆,劃清界限,現在還要去相親?
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拿起外套和車鑰匙,徑直下樓。
“備車。去四季酒店。”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程落此刻正坐在四季酒店中餐廳的包廂裡,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尷尬。
父母的突然到來確實是個驚喜,他也確實想念他們。但隨之而來的、關於“個人問題”的關切,以及今晚這場明顯帶有相親性質的飯局,讓他坐立難安。因為長期拒絕相親,讓開明的父母一度以為自己喜歡男生而且不好開口,如今“貼心”的直接把人帶來給他相親。包廂裡除了自家人,還有父母的老友張叔叔、張阿姨,以及他們的兒子張哲。張哲看起來一表人才,談吐得體,在跨國公司工作,條件確實如父母所說“很不錯”。
父母和張叔叔張阿姨相談甚歡,話題有意無意地往他和張哲身上引。程雨在一旁擠眉弄眼,帶著點看熱鬨的促狹。張哲的目光也頻頻落在程落身上,帶著欣賞和探究。
程落隻能低著頭,儘量減少存在感,偶爾被問到,才簡短地回答一兩個字。手機冇電了,冇有辦法轉移注意力。現在的他感覺胸悶,呼吸有些不暢,熟悉的社恐焦慮在陌生的環境和強加的社交壓力下隱隱抬頭。他無比想念頂層那間安靜的書房,至少能讓他感到安全的氛圍。
但他立刻掐斷了這個念頭。司霖的世界不屬於他,那些短暫的親近隻是錯覺。他現在要做的,是應付好眼前,然後儘快回到自己那個小小的、安全的世界裡去。對司霖,他需要徹底整理心情,保持最純粹的、遙遠的合作關係。
就在張阿姨笑著提到“兩個孩子年紀相仿,又都在大城市,應該多交流”時,包廂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不是服務生。
一道高大挺拔、氣質冷峻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麵容英俊卻帶著迫人的寒意,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包廂內眾人,最後牢牢定格在程落身上。
程落整個人僵住了,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輕響,掉在了骨碟上。他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門口的不速之客——司霖!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找到的?
程建國和李秀蘭也愣住了,疑惑地看著這個氣勢驚人的陌生男人。張叔叔一家同樣麵露不解。
司霖卻彷彿冇看到其他人的反應,他徑直走進包廂,步伐沉穩,卻在無形中帶來巨大的壓迫感。他走到程落身邊,目光沉沉地鎖住他蒼白的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落落,電話怎麼一直關機?我找了你半天。”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親昵的責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被丟下的委屈,與他周身冰冷的氣勢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落落”?這個稱呼讓程落頭皮發麻,也讓在座所有人神情各異。程雨驚訝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程父程母麵麵相覷,一臉茫然。張哲則是微微蹙起了眉頭。
程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司霖,男人眼底翻湧著他看不懂的暗流,有怒意,有強勢,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這位是……?”程父遲疑地開口。
司霖這才彷彿注意到其他人,他微微側身,麵向程父程母,臉上的寒意收斂了些許,換上一副得體的、甚至稱得上溫和有禮的表情,隻是那眼神深處的銳利並未完全散去。
“伯父,伯母,你們好。我是司霖,程落的朋友。”他自我介紹,語氣從容,“也是他目前最重要的合作夥伴。突然打擾,實在抱歉。隻是有些緊急的工作事項必須立刻和他確認,打他電話又聯絡不上,聽說他在這裡和家人用餐,隻好冒昧過來了。”
他說得合情合理,姿態放得足夠低,又將“緊急工作”搬了出來,讓人難以拒絕。隻是那聲“落落”,和此刻他站在程落身邊、把手自然的搭在程落肩膀上的樣子,實在不像僅僅是“合作夥伴”或普通“朋友”。
程父程母有些無措,看了看司霖,又看了看臉色蒼白、明顯不在狀態的程落。“啊……工作要緊,工作要緊。司先生是吧?請坐,請坐。”程父連忙招呼。
張叔叔一家見狀,雖然覺得有些突然和怪異,但也不好說什麼。
司霖卻冇有坐下的意思,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程落身上,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度:“事情比較急,可能需要一點時間。落落,我們先出去談?”
程落隻覺得腦子裡一片混亂。司霖的出現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也擊潰了他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在家人麵前,他不能失態,更不能讓父母擔心。他勉強穩住心神,避開司霖過於灼人的視線,對父母低聲道:“爸,媽,張叔叔,張阿姨,對不起,我……先去一下。”
他又看向張哲,歉意地點點頭,然後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跟著司霖走出了包廂。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麵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
走廊裡安靜許多。程落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吸了一口氣,才抬眼看司霖,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司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怎麼找到這裡的?還有,那份工作郵件裡已經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我們之間……”
“我們之間?”司霖打斷他,向前逼近一步,將他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低頭凝視著他,眼底的怒意不再掩飾,“程落,誰允許你不告而彆?誰允許你留下錢,像打發什麼一樣?誰允許你去相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帶著冰碴,砸進程落耳中。
程落被他氣勢所懾,心臟狂跳,卻強迫自己挺直背脊:“我隻是覺得,繼續借住不合適。費用是我該付的。至於相親……那是我父母的安排,我事先並不知道。”
“不知道?”司霖冷笑一聲,“所以現在知道了,就打算順水推舟,去見那個張哲?”
“這不關你的事,司先生。”程落彆開臉,語氣生硬,“我們隻是工作關係。我的私生活,不需要向你報備。”
“工作關係?”司霖重複這四個字,眼神危險地眯起,“隻是工作關係,我會讓你住進我的家?隻是工作關係,我會記得你喜歡的每一樣東西?隻是工作關係,我會在雷雨夜……”
“司先生!”程落猛地轉回頭,打斷他,眼圈有些發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彆的,“那隻是你的‘照顧’和‘需要’!我很感激,但我也用工作和金錢償還了!我們兩清了!至於其他的……是我誤會了,是我越界了,我不該有那些不該有的想法。現在我知道了,我會擺正自己的位置,隻談工作,保持距離。這樣對你,對我,都好。”
他一股腦說完,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用儘了力氣。
司霖怔住了。他冇想到會從程落嘴裡聽到這樣一番話。“不該有的想法”?“誤會了”?“越界了”?
所以,程落突然的疏遠和離開,不是因為生氣他冇回來,不是因為工作,而是因為……他覺得他自己“越界”了?因為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所以覺得自己產生了“不該有的想法”,於是決定退回“安全距離”?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司霖心頭。憤怒依舊在,但其中混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和一種更強烈的、想要將人牢牢抓回的衝動。
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程落的下巴,力道不重,卻不容他掙脫,強迫他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程落,”司霖的聲音低啞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誘哄又充滿威脅的意味,“誰告訴你,那是‘越界’的?誰允許你,單方麵決定‘兩清’的?”
程落被迫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裡麵翻湧的激烈情緒讓他心驚,也讓他茫然。
“我……”他張了張嘴。
“你的位置,從來不由你決定。”司霖一字一句道,熱氣拂過程落的臉頰,“是我決定的。我說在哪裡,你就在哪裡。我說是什麼關係,就是什麼關係。明白嗎?”
他的話語霸道專橫,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程落渾身發冷,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彷彿被岩漿燙到的戰栗感。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開了,程雨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問:“哥?司先生?爸媽讓我問問,事情談得怎麼樣了?菜都快涼了……”
司霖瞬間鬆開了捏著程落下巴的手,臉上那駭人的神色也迅速收斂,重新換上那副溫和有禮的麵具。他甚至伸手,極其自然地替程落理了理剛纔被他弄皺的衣領,動作輕柔。
“已經談完了,冇什麼大問題。”司霖對程雨微微一笑,那笑容足以讓任何不知情的人心生好感,“抱歉,耽誤大家用餐了。我和落落這就進來。”
說完,他極其自然地攬過程落的肩膀,以一種保護者兼所有者的姿態,帶著尚且有些發懵的程落,重新走回了那個令他如坐鍼氈的包廂。
一頓飯,因為司霖的加入,氣氛變得極其詭異又微妙。司霖展現出了驚人的社交手腕,他態度謙和,言辭得體,很快便與程父程母聊了起來,話題從程落的工作(他巧妙地讚美了程落的才華和敬業),到本地的風土人情,甚至到養生保健,無不涉及,哄得程父程母眉開眼笑,連最初的那點疑慮和尷尬都消散了不少。
他完全反客為主,自然而然地接過了主導權。張叔叔一家反而成了陪襯。張哲幾次想將話題引回程落身上,都被司霖四兩撥千斤地擋開,或是不著痕跡地將話題轉移到彆處。他坐在程落身邊,舉止並不十分親昵,卻總能在程落需要迴應(或逃避)時,恰到好處地替他解圍,或是遞上一杯溫水,或是低聲提醒他某道菜不錯。
程落全程如同提線木偶,食不知味。他能感覺到父母對司霖印象極好,妹妹程雨更是看著司霖兩眼放光。他也能感覺到張哲越來越勉強的笑容和最終放棄的努力。他更無法忽略的,是身旁司霖存在感極強的氣息,和那雙不時落在他身上、帶著深沉含義的目光。
這場所謂的“相親”,在司霖強勢介入下,徹底變了味,成了一場宣告主權、安撫“家屬”的表演。
飯局終於結束。張叔叔一家客氣地告彆,先行離開。程父程母意猶未儘,還想再和司霖聊聊。
“伯父伯母這次來,打算玩幾天?”司霖問。
“雨雨請了三天的假陪我們,再加上週末,大概四五天吧。”程母笑道。
“那正好。”司霖從容接話,“我在城郊有處溫泉彆墅,環境清靜,設施也齊全。伯父伯母和程雨要是不嫌棄,不如搬過去住?也方便落落過去陪你們。酒店總歸不如家裡舒服。”
程落猛地抬頭看向司霖,眼中滿是驚愕和抗拒。溫泉彆墅?搬過去?這……
程父程母是有些心動,但是更覺得太過打擾彆人:“這怎麼好意思,太打擾司先生了……”
“不打擾。落落是我的重要合作夥伴,他的家人就是我的貴客。”司霖笑容真摯,語氣不容拒絕,“而且那裡離幾個主要景點也近,我讓司機接送你們,也方便。就這麼定了吧,我這就讓人去酒店幫你們取行李。”
他根本不給人拒絕的機會,幾句話便安排得妥妥噹噹。程父程母推辭不過,加上對司霖印象極佳,便半推半就地答應了。程雨更是小聲歡呼起來,明顯她磕上CP了。
程落隻覺得有些難堪和尷尬。司霖這樣……他又該怎麼辦呢?
他試圖開口:“爸,媽,這樣太麻煩司先生了,我們還是住酒店吧……”
“不麻煩。”司霖打斷他,側頭看他,眼神溫柔,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落落,聽話。伯父伯母難得來一趟,應該住得舒服些。”
那句“聽話”,在父母妹妹麵前,聽起來像是親近的嗔怪,隻有程落聽出了其中隱含的強製和掌控。
在父母讚同和妹妹期待的目光下,程落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司霖打電話安排一切,看著父母和妹妹高高興興地準備搬家,看著自己剛剛試圖劃清的界限,被司霖以更強勢、更不容抗拒的姿態,徹底碾碎,並拉拽到一個更近、更無法逃離的距離。
一切安排妥當,司霖親自開車送他們去溫泉彆墅。程落被迫坐在副駕駛,父母和妹妹坐在後座,一路上歡聲笑語,司霖偶爾應答,氣氛融洽溫馨。
隻有程落,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手指緊緊攥著安全帶,心亂如麻。
他知道,自己試圖退回安全距離的努力,徹底失敗了。
司霖不僅追了上來,還以一種他無法反抗的方式,登堂入室,介入他的家庭,將他重新置於他的羽翼之下,並且這一次,牽連更深,羈絆更緊。
這個男人,比他想象中,更加執著,也更加難以捉摸。
而他,似乎已經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