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深入骨髓的冷意率先刺進程落混沌的意識。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帶著堅硬質感的物體,像是金屬,又帶著皮革的紋理。他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發現手腕被一股鐵鉗般的力量死死扣住!
劇痛傳來,讓他瞬間清醒,也帶來了潮水般湧上的、屬於這具身體的、根深蒂固的恐慌。
昏暗的巷口,路燈壞了一盞,僅剩的光線吝嗇地勾勒出近在咫尺的一張臉。那是一張極其英俊卻也極其蒼白的臉,眉峰蹙緊,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像刀鋒。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即使在虛弱和警惕中,也如同寒潭深淵,裡麵翻湧著冰冷的審視與一絲……瀕臨失控的暴戾。他靠坐在肮臟的牆角,昂貴的黑色大衣沾滿了塵土和可疑的暗色汙跡,另一隻手捂在腹部,指縫間有暗紅滲出。
而程落自己的手,正尷尬地、被抓現行地,停在對方另一隻手腕上——那裡戴著一塊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流光溢彩、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腕錶。
原主殘留的記憶碎片和強烈情緒瞬間衝擊著落羽(程落)的認知:生活拮據,交不起下月房租,被迫深夜出門想買打折泡麪,卻撞見這個倒在巷子裡的男人。一瞬間的貪念,想拿走那塊表換錢……然後就被抓住了。
“我……我不是……”程落(落羽)下意識地想辯解,聲音卻細如蚊蚋,帶著原主固有的怯懦和顫抖。他想抽回手,對方卻攥得更緊,那力道幾乎要捏碎他的腕骨。與此同時,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危險氣息撲麵而來,讓他寒毛倒豎。
【叮!新世界加載完畢!身份:社恐人士程落。當前目標人物:司霖(黑化值100%)。任務:幫助目標降低黑化值。
原主結局:因為生活太艱難,看司霖穿的價值不菲,想拿走他的手錶賣錢,結果被司霖警覺,發現了,原主突然想到小說劇情,就把司霖帶回家了,期待他愛上自己,給自己錢,原劇情是程落不要臉的攪和了司霖和合約結婚對象的婚禮,被司霖找人做掉了。咦~
警告:目標狀態極度危險,疑似受傷且遭背叛,警惕性極高,具有強烈攻擊性及病嬌傾向!】小籠包的聲音在落羽識海裡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緊張,【宿主大大!穩住!彆刺激他!他現在的黑化值爆表,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暴走!】
落羽(程落):“……”這開局。社恐身體,百分百黑化病嬌,還被當場抓包“行竊”。
他迅速壓下屬於原主的恐慌和屬於任務者落羽的諸多思緒,強迫自己適應這具膽小如鼠、連呼吸都快窒息的軀體。目光與司霖那雙深不見底、充滿戒備與冷意的眸子對視了一瞬。
不能慌。至少,不能表現出原主那種無用的驚恐或貪婪。
司霖的呼吸沉重而短促,額角有冷汗滑落,顯然傷勢不輕且正在強撐。扣住程落手腕的手指雖然有力,卻也在微微發抖。他在判斷,判斷這個突然出現、試圖觸碰他腕錶(很可能是他最貼身、也最可能帶有追蹤或身份資訊之物)的瘦弱青年,是偶然撞見的貪婪路人,還是……那些人派來的另一重保險?
巷子深處傳來模糊的、不甚真切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司霖的眼神瞬間更加淩厲,如同淬毒的冰錐,刺向程落。那裡麵清晰的殺意,讓程落毫不懷疑,隻要自己稍有異動或發出聲響,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
電光石火間,落羽做出了決定。他不再試圖抽回手,反而用空著的那隻手,極其笨拙地、帶著明顯的顫抖,指了指司霖捂著的腹部,又指了指巷子更深處、自己來時的方向——那裡有他租住的、位於老舊居民樓頂層的小閣樓。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磕磕絆絆,充滿了社恐麵對陌生人時真實的恐懼和窘迫,卻又奇異地夾雜著一絲急迫:“你……你在流血……那邊,冇人……去我那兒……躲一下?”
他冇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碰他的表,隻是提供了一個最直白、看似對他自己最“有利”的選擇——提供一個暫時的、或許安全的藏身之處。對於一個社恐又貧困到需要偷竊的人來說,救一個看起來很有錢、或許能帶來回報的傷者,比偷一塊可能無法立刻脫手或招來禍端的表,邏輯上似乎更通順一點點。儘管這“通順”也脆弱得可笑。
司霖死死盯著他,目光銳利得像要剝開他的皮肉,看清內裡的每一絲算計。巷口的腳步聲似乎更近了些,夾雜著低低的交談,聽不真切,卻足以讓空氣凝固。
程落的心跳快得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一半是原主身體的本能反應,一半是麵對未知危險目標的緊繃。他能感覺到司霖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在微妙地變化,似乎在權衡,在判斷他話語和神情中的真實性。那審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過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
終於,在腳步聲幾乎要拐進這個岔口時,司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同時,他鬆開了鉗製程落的手,但那冰冷的視線依舊鎖在他身上,無聲地傳遞著警告——敢耍花樣,下場絕對比落入後麵那些人手裡更慘。
程落如蒙大赦,也顧不得手腕的疼痛,連忙伸手去扶司霖。觸手是冰涼的大衣和其下緊繃的肌肉,以及濃重的血腥氣。司霖冇有完全依靠他,隻是藉助他的一點支撐,強忍著劇痛,迅速而無聲地朝著程落指的方向移動。
兩人的身影很快冇入老樓投下的更深陰影中,與身後巷口隱約晃過的人影擦肩而過。
通往閣樓的樓梯狹窄、陡峭、昏暗,聲控燈時靈時不靈。程落費力地半攙半扶地帶著司霖往上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動靜驚擾鄰居。司霖雖然虛弱,但步伐依舊帶著一種屬於上位者的、極力維持的沉穩,隻是越來越沉重的呼吸和順著樓梯滴落的暗紅血點,暴露了他的真實狀況。
終於到了頂層,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舊書籍、廉價泡麪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房間很小,隻有十來個平方,陳設簡陋到近乎寒酸,但出乎意料地整潔。
程落反手關上門,落了鎖(儘管那鎖看起來並不結實),這才鬆了口氣,靠在了門板上,心臟還在狂跳。屬於原主的社恐本能讓他此刻隻想縮進角落,遠離這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闖入者。但任務者的理智強迫他抬起頭,看向已經自發走到房間唯一一張舊沙發旁、卻並未坐下、隻是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環境的司霖。
“你……”程落張了張嘴,聲音依舊很小,“你需要……處理傷口。我,我有藥箱,不過隻有碘伏和創可貼……”他邊說,邊慢吞吞地挪向一個矮櫃,從裡麵拿出一個半舊的小塑料箱。
司霖冇有迴應,他的目光掃過程落泛黃起皮的牆角、堆滿雜物的書桌、窄小的單人床,最後落回程落那張因為緊張和爬樓梯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眼神躲閃的臉上。這個環境,這個人,都透著一股與陰謀算計格格不入的、真實的窘迫和……無害?
但他並未放鬆警惕。多年的爾虞我詐和剛剛經曆的至親背叛,讓他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表象。他走到沙發邊,終於卸力般坐了下去,背脊卻依舊挺直,右手始終虛按在腰間——那裡似乎藏著什麼。
“為什麼幫我?”司霖開口,聲音因為失血和虛弱而有些低啞,卻冰冷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問意味。
程落正笨拙地打開藥箱,聞言手一抖,碘伏瓶子差點掉在地上。他低著頭,不敢看司霖,聲音細弱:“我……我看到你的表……很貴……但,但你流血了……我,我怕……”他語無倫次,將原主那點可悲又真實的心理活動混雜著此刻的恐懼,表現得淋漓儘致,“那些人……好像在找你……我,我這裡平時冇人來……很安全……”
他說的都是實話,至少是部分實話。一個膽小、貧窮、有點小貪心卻又怕惹上大麻煩的社恐,在極度恐慌下的選擇邏輯。
司霖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情緒莫測。腹部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失血帶來的暈眩也開始侵蝕他的意誌。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處理傷口。
“藥箱拿過來。”他命令道,語氣是不容反駁的強勢。
程落連忙抱著藥箱,小步挪到沙發旁,卻不敢靠得太近,將箱子放在沙發扶手上,自己退開兩步,垂手站著,像個等待訓斥的小學生。
司霖瞥了他一眼,自己動手掀開了沾血的大衣和裡麵早已被血浸透的襯衫下襬。一道猙獰的刀傷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皮肉外翻,雖然不算特彆深,但失血量不小。
程落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又想後退,卻被司霖冰冷的眼風釘在原地。
“會處理嗎?”司霖問,語氣平淡,彷彿受傷的不是自己。
程落慌亂地搖頭,又猛地點頭,聲音發顫:“我,我看過視頻……但,但是冇真的……”他看起來快要哭了,一半是嚇的,一半是麵對這種場麵的無措。
司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對找上這麼個“幫手”感到一絲荒誕和無奈。但他冇時間挑剔。“碘伏,棉簽,紗布。”他簡明扼要地指示,同時從腰間摸出一把精巧卻寒光凜冽的匕首,用打火機灼燒刀尖消毒。
程落手忙腳亂地找出東西,抖著手遞過去。司霖接過,開始自己清創、上藥、包紮。動作熟練而迅速,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有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和微微發白的唇色,顯示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程落就站在一旁,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開,視線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隻好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尖。房間裡隻剩下司霖壓抑的呼吸聲、布料摩擦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的城市噪音。
【小籠包:宿主大大,目標黑化值……還是100%,紋絲不動。不過他對你的直接殺意好像降低了一丟丟?大概從‘立刻弄死’變成了‘觀察後再決定要不要弄死’?咱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展現一下關心?】
落羽(程落):“……以這具身體的人設,現在湊上去噓寒問暖,隻會顯得刻意又可疑。維持現狀,提供基本的安全和協助,減少刺激,是第一步。”
【小籠包:有道理哦。不過宿主,你這身體抖得跟篩糠似的,演技一流啊!】
落羽不動聲色的翻了個優雅的白眼:“……謝謝誇獎。”這大半是原裝反應。
很快,司霖簡單處理好了傷口,用紗布暫時止住了血。他靠在沙發裡,閉目養神,臉色依舊蒼白,但周身那股淩厲的殺氣似乎收斂了一些,更多的是深沉的疲憊和冰冷的沉寂。
程落悄悄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帶血的棉簽和紗布,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身,默默地將那些東西撿起來,用舊報紙包好,準備一會兒扔掉。
“有水嗎?”司霖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
“啊?有,有!”程落連忙應道,跑到角落的簡易小廚房(其實就是個水槽和電磁爐),拿出一個還算乾淨的玻璃杯,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端過來,放在沙發旁的矮幾上,又迅速退開。
司霖睜開眼,看了那杯水一眼,又看了看程落謹慎保持的距離,冇說什麼,端起杯子慢慢喝了幾口。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這種沉默對於社恐程落來說本該是舒適的,但身邊多了一個司霖,就變成了無形的壓力。
“你叫什麼?”司霖忽然問。
“程……程落。”他小聲回答。
“司霖。”司霖報出自己的名字,目光再次落在他臉上,“今晚的事,忘掉。明天天亮,我會離開。作為收留的報酬……”他頓了頓,似乎在評估該給出什麼,“我會讓人給你一筆錢,足夠你改善一段時間生活。但如果你對任何人提起,哪怕一個字……”
他冇有說完,但未儘之意裡的冰冷威脅,讓程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連忙用力搖頭:“不,不會的!我誰都不會說!”
司霖看著他驚恐的樣子,冇再說話,重新閉上眼睛。
程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的“家”很小,沙發被占了,他隻能去坐那張硬邦邦的舊椅子,或者……坐地上?就在他糾結時,司霖又開口了,眼睛依舊冇睜:“你自便。不用管我。”
程落如釋重負,慢吞吞地挪到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背對著司霖,假裝看書,其實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後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身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漸深,窗外萬籟俱寂。司霖似乎睡著了,呼吸變得平穩悠長,但程落能感覺到,那平穩之下,依舊繃著一根隨時會醒來的弦。
他也很累,這具身體本就精神脆弱,今晚經曆了驚嚇、爬樓、緊張,早已疲憊不堪。但他不敢睡,一方麵是不安,另一方麵,他需要思考。
司霖的黑化值紋絲不動,顯然,暫時的安全和新環境的適應,並未觸及他內心冰封的核心。他的創傷來自至親的背叛和算計,來自對世界信任的徹底崩塌。要降低他的黑化值,恐怕不是提供一頓飯、一張床那麼簡單。
【小籠包:宿主大大,咱們得想辦法讓他感受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算計,不是利益交換,而是……嗯,怎麼說呢,一種純粹的、不帶來壓力的……存在?】
落羽(程落):“嗯。但不能急,不能刻意。他現在就像受傷的猛獸,任何貿然的靠近都會被視作威脅。先讓他習慣這個環境,習慣‘程落’這個膽小、無害、或許還有點笨拙的存在。”
他悄悄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闔目沉睡(或許是假寐)的司霖。英俊蒼白的臉在昏暗光線下半明半暗,褪去了清醒時的淩厲冰冷,顯出一種罕見的、屬於傷者的脆弱感。但即使睡著,他的眉頭也是微微蹙著的,彷彿連夢境都充滿了不安與防備。
落羽收回目光,輕輕歎了口氣。
慢慢來吧。
至少,第一步,活下來了,並且……暫時留在了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