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後,攬月閣與外界的無形屏障似乎悄然撤去。
沈蕭出入變得更為頻繁自然,不再需要通傳或是尋什麼由頭。他有時是去送閱文書,有時是請教武學疑難,更多的時候,則是抱著一摞摞艱深晦澀的南疆古籍,去向沉落求證推演。
暖閣成了他們最常待的地方。窗外的綠萼梅已然凋零,換上了一盆姿態嶙峋的墨竹,更添幾分清冷幽寂。常常是午後陽光斜照,室內茶香嫋嫋,兩人對坐案前,一個執卷闡述,一個凝神靜聽,或是就某個刁鑽的問題低聲討論。
沉落(落羽)依舊話不多,指點時言簡意賅,卻總能切中肯綮。他的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時常顯得虛弱,但那夜瀕死般的狼狽已不再出現,隻偶爾在長時間耗費心神後,眉宇間會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疲色,指尖也會微微發涼。
每當這時,沈蕭便會適時地遞上一杯溫水,或是將手邊溫著的參茶推過去,動作自然,彷彿已做過千百遍。沉落有時會接過,淡淡啜飲一口;有時則隻是瞥他一眼,並不動作,但那目光中已再無冰冷的拒絕,反而像是一種默許的……習慣。
一種微妙而親昵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轉。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便能知曉對方的需要。
沈蕭沉浸在這種前所未有的靠近之中。他如饑似渴地吸收著沉落所傳授的一切,不僅僅是那些詭譎的蠱毒知識,更是一種思維方式,一種對力量本質的洞察。他感覺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個全新的、更為廣闊的世界,而引領他的,正是這個他既敬畏又……無法自拔地傾慕著的人。
他對那“蝕骨幽蘭”的研究也愈發深入。結合古籍記載與沉落隱晦的提點,他逐漸摸清了一些那鬼東西的習性,甚至開始嘗試調配一些極為溫和的、旨在安撫而非壓製的藥方。他依舊會用自己試藥,但已比最初謹慎了許多,且每次試藥後,沉落贈予的那瓶雪髓生肌膏總能極快地癒合傷口,不留痕跡。
這日,沈蕭又調配出了一份新的藥散。藥性極淡,主在寧神,輔以幾味罕見陽屬性藥材的微量粉末,試圖以極其溫和的方式,稍稍中和那陰寒之氣。
他將藥散溶於溫水,端給正在閉目養神的沉落。
“義父,這是新配的安神散,藥性很溫和,您試試看是否舒適些?”
沉落睜開眼,目光落在那碗色澤清淺的藥液上,又抬眸看了看沈蕭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沉默片刻,接了過來。
他並未立刻飲用,而是指尖沾了點藥液,置於鼻尖輕嗅,又用指尖細細撚磨感受,動作優雅而專業。片刻後,他才緩緩將藥液飲儘。
“如何?”沈蕭緊張地問。
“尚可。”沉落放下碗,語氣平淡,“陽屬性稍重半分,下次減去‘赤陽草’的量,換做‘暖玉芝’粉末,或許更妥帖。”
雖隻是簡單點評,卻讓沈蕭眼前一亮!義父肯喝,並且給出了具體修改意見,這已是極大的進展!
“是!我記下了!”他連忙應道,心中雀躍。
沉落看著他瞬間亮起來的眼眸,像是被什麼觸動,忽然道:“你近日進益很快。”
沈蕭一怔,隨即耳根微熱,低下頭:“是義父教導有方。”
“是你自己肯用心。”沉落淡淡道,目光卻並未從他身上移開,反而帶著一種審度的意味,緩緩下移,落在了沈蕭因為試藥而依舊偶爾會留下細微紅痕的手臂上。
沈蕭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想將手縮回袖中。
“手伸過來。”沉落卻忽然道。
沈蕭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將手伸了過去。
沉落冰涼修長的指尖輕輕搭上他的腕脈。那觸碰讓沈蕭微微一顫,一股酥麻感自接觸點瞬間竄遍全身。
沉落垂眸,似在仔細感知他的脈象,實則內力極其細微地探入,並非探查傷勢,而是……引動。
沈蕭隻覺得腕間那早已習慣的、與沉落隱隱相連的“牽絲蠱”微微一熱,似乎被某種同源的力量輕輕撥動。緊接著,他手臂皮膚之下,竟緩緩浮現出幾道極淡的、若隱若現的暗金色細絲紋路!那紋路與他試藥時滲入的金紅色藥力、以及他自身的血脈隱隱呼應,構成一個極其繁複微小的圖案,一閃即逝!
沈蕭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手臂上那突然出現又消失的異象!
“這是……?”
“同殤之印。”沉落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禁術深入,你我氣息相連,你的血脈在嘗試適應甚至……融合那股力量時,便會顯現此印。看來,那些藥並非全無作用。”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輕輕拂開寬鬆的袖口。隻見他那蒼白皮膚之下,暗青色的“蝕骨幽蘭”紋路依舊猙獰,但在那些紋路的間隙和邊緣,竟也隱隱能看到一絲極淡的、幾乎與沈蕭方纔顯現的暗金色細絲相似的痕跡,隻是被那濃鬱的青黑色壓製得幾乎看不見。
“它也在變。”沉落看著自己的手腕,眸光深沉難辨,“或許,你說的‘共生’,並非全無可能。”
沈蕭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看著沉落手腕上那與自己相似的、卻微弱得多的暗金細絲,又想起自己方纔手臂上浮現的圖案,一個大膽的、令人振奮的猜想湧入腦海!
他的血,他的藥,或許真的能影響甚至……剋製那“蝕骨幽蘭”!而這一切,都通過這“同殤之印”緊密相連!
“我會繼續努力!”沈蕭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一定會有辦法的!”
沉落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純粹而熾熱的光芒,那是為了他而燃起的希望之火。他緩緩放下衣袖,遮住了手腕,目光重新變得幽深。
“路還很長,不必急於一時。”他語氣聽不出喜怒,甚至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力量之道,最忌冒進。”
“蕭兒明白。”沈蕭壓下激動,鄭重應道。他知道前路艱險,但此刻,他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與動力。
沉落不再多言,重新闔上眼,似是倦了。
沈蕭默默收拾好藥碗,退了出去。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中,沉落安靜地靠在榻上,墨發垂落,側臉線條在光暈中顯得柔和了些許。指尖無意識地搭在方纔顯露過異狀的手腕上,彷彿在感受著什麼。
沈蕭心中一動,一個念頭悄然生根。
或許,他該去那個地方,再仔細看看那株結著金紅色果實的植物了。
而榻上的落羽,在房門關上的瞬間,指尖輕輕撫過腕間被衣袖遮蓋的皮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魚餌再次拋下。
這一次,他的小夫君,又會給他帶來怎樣的驚喜呢?
他很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