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落的手懸在半空,蒼白,修長,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優雅,卻又蘊含著不容拒絕的力量。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望著沈蕭,裡麵冇有試探,冇有算計,隻有一片沉靜的、彷彿在邀請他共赴一個未知世界的幽深。
敢不敢?
沈蕭的心臟猛地撞擊著胸腔,血液奔湧的速度驟然加快。他知道,這絕不僅僅是去一個地方那麼簡單。義父要帶他看的,很可能就是那“蝕骨幽蘭”最核心的秘密,是他痛苦根源的具象化,是連月樓最深沉的陰影。
恐懼嗎?有的。麵對未知和那顯而易見的危險,本能仍在叫囂著退縮。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信任的巨大沖擊,以及一種無法抑製的、想要更深入瞭解眼前這個人的強烈渴望。他想知道他的全部,包括那些最黑暗、最痛苦的部分。
幾乎冇有猶豫,沈蕭伸出手,穩穩地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似乎都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沈蕭是因那冰涼的觸感和其中蘊含的沉重;而落羽,則是因為那通過相觸的皮膚傳來的、少年人滾燙的溫度和毫無保留的信任,這感覺熟悉又陌生,讓他心底那絲異樣的漣漪再次盪漾開來。
“跟我來。”沉落的聲音低沉下去,他並未鬆開手,反而微微收緊了手指,牽引著沈蕭,繞過暖閣後的屏風,走向一麵看似毫無異常的牆壁。
隻見他指尖在某處不起眼的浮雕上按特定順序輕點數下,內力微吐,牆壁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幽深甬道。一股比暖閣內更陰冷、更帶著奇異腥甜氣息的風從中撲麵而來。
沈蕭瞳孔微縮。攬月閣內竟有如此隱秘的暗道!
沉落率先步入甬道,沈蕭緊隨其後。牆壁在他們身後悄然合攏,將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在外。甬道內頓時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唯有沉落身上那極淡的冷梅香和前方他平穩的腳步聲,成為唯一的指引。
沈蕭下意識地反手握緊了沉落的手,彷彿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浮木。沉落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動,卻冇有掙脫。
甬道向下延伸極深,空氣越來越陰冷潮濕,石壁上凝結著冰冷的水珠。那腥甜的氣息也愈發濃鬱,其中還混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無數種藥材和毒物混合發酵後的複雜氣味。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種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跳躍的光芒,與那夜他在沉落房中見到的一般無二!
沈蕭的心提了起來。
沉落停下腳步,鬆開了他的手——那溫度驟然離去,讓沈蕭掌心一空,竟生出幾分不適。
“跟緊我,無論看到什麼,不要出聲,更不要妄動內力。”沉落的聲音在狹窄的甬道裡顯得格外低沉嚴肅。
沈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鄭重頷首。
沉落這才轉身,推開了前方一扇虛掩的、看不出材質的沉重石門。
門後的景象,讓沈蕭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穹頂高懸,倒掛著無數幽藍色的晶石,那些詭異的光芒正是源於此。石窟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如同墨玉雕琢而成的深潭,潭水漆黑如墨,卻詭異地不起絲毫波瀾,彷彿一塊巨大的黑色鏡麵。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深潭的四周,以及石窟的壁龕之中,竟生長著無數株奇異的植物!
它們的形態妖異,有的如同扭曲的肢體,有的則盛開著色澤豔麗卻散發著腐敗氣息的花朵,更多的,則是葉片上浮現著與沉落手臂上一般無二的暗青色蠕動紋路!它們無風自動,緩緩搖曳,彷彿擁有生命,貪婪地吸收著穹頂幽藍晶石的光芒和深潭中散發出的陰寒氣息。
整個石窟,就像一個巨大而詭異的……培育場!
沈蕭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他瞬間明白了,這裡就是“蝕骨幽蘭”的源頭!或者說,是沉落用來研究、甚至可能是試圖控製那鬼東西的地方!
沉落走到深潭邊,駐足凝視著那漆黑如鏡的水麵。幽藍的光芒映在他蒼白無血的臉上,勾勒出一種非人的、近乎神魔般的妖異美感。
他緩緩抬起那隻曾被沈蕭看見過詭異紋路的手臂,衣袖滑落,露出其下皮膚。此刻,那些紋路似乎受到了此地氣息的激發,變得異常清晰活躍,如同活著的藤蔓般緩緩蠕動,甚至微微凸起,與他身後那些妖植葉片上的紋路遙相呼應!
沈蕭看得心驚肉跳,幾乎要忍不住上前。
沉落卻彷彿感受不到痛苦,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潭水,聲音飄忽地響起,像是在對沈蕭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它們以陰寒與痛苦為食,亦以此為生。壓製得越狠,反彈時便越凶戾。如同這潭水,看似平靜,其下卻暗流洶湧,蘊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轉過身,看向沈蕭,幽藍的光芒在他眼底跳躍:“現在,你明白了嗎?所謂的‘解藥’,或許從來都不存在。要麼,與之共生,被其逐漸蠶食;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那些妖異的植物,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找到駕馭它們,甚至反過來吞噬它們的方法。”
沈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一株形態尤其猙獰、幾乎像是無數細小手臂糾纏而成的暗紫色植株頂端,結著一顆僅有指甲蓋大小、卻散發著濃鬱金紅光澤的果實!那果實的光芒,與他那夜滴入藥碗中的血絲顏色極其相似,卻更加純粹和強烈!
它在這片幽藍與暗青主宰的詭異世界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生機勃勃的誘惑力。
“那是……”沈蕭失聲。
“一線生機。”沉落介麵道,目光重新落回沈蕭身上,那眼神複雜到了極致,有絕望,有瘋狂,有探究,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希冀。“也是……最大的變數。”
他朝沈蕭走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陰寒的氣息和沉落身上獨特的冷香混合在一起,將沈蕭緊緊包裹。
“蕭兒,”沉落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魔力,“你怕嗎?”
怕這詭異的洞穴?怕這絕望的處境?還是怕……眼前這個亦正亦邪、深陷泥潭卻試圖攫取一線生機的人?
沈蕭望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望著那雙映著幽藍光芒、彷彿能將人靈魂吸進去的眼睛,心臟狂跳,血液奔流。
恐懼依舊存在。
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洶湧澎湃的心疼,是無法割捨的牽掛,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想要與他共同麵對這一切的衝動。
他緩緩地、極其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