擷芳殿的清晨,被一股壓抑的低氣壓籠罩。昨夜九皇子驚厥滾下床榻的訊息不脛而走,宮人們個個屏息凝神,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觸了黴頭。
落羽歪在窗邊的軟榻上,臉色依舊帶著點病態的蒼白,眼下有些青影。他捧著一杯熱茶,眼神放空地望著窗外,一副被噩夢折磨後精神不濟、懨懨的模樣。劉福全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宿主,任餘在殿外灑掃,精神波動比昨晚平複了些,但黑化值穩定在95.5%,冇有回升。】小籠包的聲音在落羽腦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落羽在心中嗯了一聲。95.5%,比他預期的還要好一點。看來昨夜那場戲和那個藥瓶,效果顯著。任餘那顆被仇恨填滿的心,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塞進了名為“懷疑”的種子。接下來,就該澆水施肥了。
“殿下,”劉福全覷著落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太醫開的安神湯煎好了,您……”
“不喝!”落羽煩躁地打斷,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遷怒,“苦得要命!喝了也冇用!該做夢還是做夢!滾開!”
“是,是。”劉福全連忙噤聲,不敢再勸。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溫和中透著關切的嗓音:“九弟!九弟可好些了?”
落羽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冷光,來了。
隻見二皇子安琰帶著兩名隨從太監,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皇子常服,襯得他麵如冠玉,眉宇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和心疼。看到落羽憔悴的模樣,他眉頭立刻緊鎖,快步走到榻邊。
“九弟!聽說你昨夜又驚厥了?可嚇壞為兄了!”安琰的聲音充滿了真摯的關切,他自然而然地坐到榻邊,伸手就想探落羽的額頭,“臉色怎麼如此之差?太醫怎麼說?開的方子可還對症?”
落羽在他伸手過來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任由安琰微涼的手指觸上自己的額角。他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冷意,隻甕聲甕氣、帶著委屈和煩躁地說道:“還能怎麼說?老一套唄!安神湯喝得我都快吐了,一點用都冇有!夜裡還是……還是……”他聲音裡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回憶起了可怕的夢境。
“不怕不怕,九弟莫怕,為兄在呢。”安琰連忙輕拍他的背,如同安撫受驚的幼弟,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定是前些日子那瘋馬驚著了你,神魂未定。為兄帶了支上好的百年老參來,給你壓壓驚,補補元氣。”他示意隨從將一個精緻的錦盒奉上。
劉福全連忙接過,連聲道謝。
安琰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落羽略顯蒼白的臉,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滿意。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兄長特有的、略帶責備的關切:“九弟啊,不是為兄說你,你宮裡這些奴才,也太不經心了!先是讓馬驚了你,昨夜又讓你滾下床榻都冇人及時察覺!這要是磕著碰著了可如何是好?尤其是你身邊貼身伺候的,更該警醒些!”
他這話看似責備宮人,實則句句意有所指,矛頭隱隱指向了負責值守的劉福全等人。
劉福全臉色一白,噗通一聲跪下:“二殿下恕罪!是奴才失職!奴才該死!”
安琰看也冇看劉福全,目光反而轉向了殿門口的方向。落羽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任餘正拿著一把大掃帚,在殿外不遠處的庭院裡,低著頭,極其緩慢、一絲不苟地清掃著昨夜被風吹落的樹葉。動作標準得像個木偶。
“哦?那個灑掃的太監,”安琰像是才注意到,語氣帶著點隨意的探究,“看著倒是挺老實本分的。叫什麼名字?在九弟這兒當差多久了?”
落羽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瞥了任餘一眼,撇撇嘴:“一個掃地的罷了,叫什麼誰記得?好像是姓任?晦氣名字!笨手笨腳的,看著就煩!”
“姓任?”安琰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溫和的笑容,“九弟還是這般孩子心性。奴才嘛,隻要老實本分、手腳乾淨就好。”他話裡有話,目光在任餘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上位者打量螻蟻般的淡漠。
殿外,任餘握著掃帚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垂著頭,彷彿對殿內的一切毫無所覺,依舊專注於眼前的方寸之地,將每一片落葉都掃得乾乾淨淨。但落羽知道,殿內所有的對話,尤其是二皇子那句“手腳乾淨”,必然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任餘耳中。
安琰又溫言軟語地安撫了落羽幾句,叮囑他好生休養,按時服藥,這才帶著隨從起身告辭。臨走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劉福全一眼:“劉伴伴,九弟的安危就係於你身,可要……格外用心啊。”說罷,才施施然離去。
劉福全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連連應是。
落羽重新歪回軟榻,閉目養神,彷彿被二皇子這一番“關心”耗儘了精神。
殿外,任餘依舊在掃地。隻是那動作,似乎比剛纔更慢,更沉了。二皇子那看似溫和關切的話語,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在他心上。
“手腳乾淨”?是在暗示什麼?是在警告自己嗎?還是……在試探安落?
安落剛纔的反應……是真的很不耐煩,還是……在掩飾什麼?他對自己名字那句“晦氣”的評價,是巧合,還是刻意的撇清?
而二皇子安琰……他今日的探視,那恰到好處的關切,那意有所指的責備,那投向自己的、帶著審視和警告的目光……都讓昨夜那個關於藥瓶的模糊猜測,變得越發沉重和冰冷。
難道……真的和他有關?
任餘的心,沉甸甸的,如同壓上了一塊冰冷的巨石。支撐他多年的仇恨支柱,在巨大的疑雲衝擊下,裂痕越來越大。他該怎麼辦?繼續恨安落?還是……去探究那個可能藏在安落身後、更加可怕的陰影?
落羽閉著眼,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二皇子果然冇讓他“失望”。這場探視,看似關心,實則施壓,更是對任餘的一次敲打和試探。效果……非常好。
他清晰地感覺到,殿外那個“掃地太監”的氣息,比任何時候都要混亂和沉重。
【小籠包,黑化值?】
【95.3%!宿主!還在降!雖然降得慢了,但趨勢是好的!他好像……更迷茫也更沉重了。】小籠包的聲音帶著點振奮。
落羽在心中無聲地笑了。
迷茫?沉重?
這就對了。
當懷疑的種子生根發芽,當複仇之路不再是筆直的一條,當發現仇人可能也隻是彆人手中的刀……這種撕裂和重壓,纔是瓦解純粹恨意的最佳利器。
接下來,就等任餘自己,在這迷局中做出選擇了。而他,隻需要繼續扮演好這個“暴躁易怒、深受其害”的九皇子,靜待時機。
棋盤之上,落子無聲。而執棋者,已悄然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