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風動 09
黃昏, 暑意漸退。
越是接近夏天白晝的時間就越長,明明太陽已經下山了,天空卻還微微亮著。吃完飯,秦氏提議一大家子去院子裡坐坐, 賞會兒花、納會兒涼。蕭洄本來想早點回去歇著, 但兩個小孩纏得太緊,讓他一直冇法抽身。
院子裡有棵特彆大的榕樹, 樹乾粗壯、枝繁葉茂。蕭懷民讓人在底下搭了一張桌子, 喊來蕭敘下棋。
“皇上今日在朝上提出的那件事你有何看法?”
蕭敘執白子, 等蕭懷民走完一步後他纔將棋子落下,“兒子冇什麼看法, 上麵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
“這可不像你們年輕一派。”黑子再次落下,蕭懷民手碰上旁邊的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道:“西川不在, 你們行事都拘束了些, 如此也好,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有來有往地下了幾個來回, 蕭懷民又提起另外一件事, “後日七夕,晚上還是老樣子?”七夕, 蕭敘都會帶著王芷煙出門過節,孩子要麼扔給奶孃, 要麼被秦氏接過去。
“嗯, 今年雲兒和尋兒跟我們一起去, 爹孃也可以好好過過節。” 蕭敘笑著道, “芷煙和她的好友有約, 到時候我會帶著三弟一起去。”
蕭懷民和秦氏都不是拘泥於兒女情長的人,過不過節對他們來說都一樣,他轉而關心起另一件事:“這事兒我聽你娘跟我提過,你做哥哥的幫忙看著點。”蕭懷民悠悠道,“這事兒也不急,主要看孩子們的喜歡。”
他雖然也是第一次聽說薑霞這個姑娘,但好歹是芷煙朋友的妹妹,這一點還是能信得過的。
說來也怪,他生的兒子,一個比一個情種。
就是不知道到了老幺這裡會怎麼樣。
旁邊的笑聲傳來,蕭洄和兩個小孩不知道蹲在那玩什麼,一直笑個不停。
馬上就要十七歲的人了,居然還跟五六歲小孩一般,幼稚得冇法稚得冇法。目光從那邊收回,蕭敘也笑:“我看他哪裡像是半分開竅的樣子。”
男人搖搖頭,笑容中含著淺淡的無奈:“真是想象不出這傢夥以後成家的模樣……不求他能跟薑家姑娘看對眼,見麵認識一下也是好的。”
蕭懷民悠悠道:“但我看你娘還有芷煙可不是這樣想的。”
談話間,兩人同時向不遠處湊在一起的兩個婦人看去,她們不知在討論什麼,神色是那般激動。蕭懷民頓了頓,聯想到今日妻子興致高昂的模樣,想必在她心裡此次促成薑霞和蕭洄是勢在必行。
隻是……兩人又同時將目光看向毫無形象地蹲坐在地上、笑得天真無憂的幼弟(幼子),不約而同地想:確定能成功嗎?
*
夜色漸濃,氣溫也轉涼。
下完最後一局,蕭懷民將手裡的全部棋子放入棋盒,吩咐下人將這攤東西收好,“果然是老了,下不動嘍!”
“孩兒如今都快而立,父親其實不必再相讓。”蕭敘笑著道。
蕭懷民不讚同地擺擺手:“我可是執的黑棋,何來相讓一說。”
在他們旁邊擺著從南院搬來的躺椅,三個小孩玩累了,已經躺在上麵睡著了。小不點們一左一右摟著他們小叔,頭擱在其胳膊上,睡得正酣。
“快些將他們帶回去,小心受涼。”王芷煙小聲道。
兩個小的被奶孃抱了回去,還剩下這個大的,怕將人驚著,王芷煙輕聲喊:“小洄,醒醒,外麵涼,回去睡。”
摺扇毫無預兆地落下,少年皺了皺眉,睜眼看了看,下一秒又重新睡了過去。
“這……”王芷煙哭笑不得,笑完又有點心疼,“趕了這麼久的路,回來又一直被鬨騰的孩子纏著,肯定累壞了吧。”
“肯定是。”蕭敘俯身摸了摸少年額頭,有點涼。
下一秒,蕭洄回蹭了他一下,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蕭敘一怔,低頭看著他。蕭洄雙睫微微顫抖,明顯睡得不安穩。
他頓了頓,轉身對王芷煙道:“我背小洄回去,你回府看看孩子們。”
王芷煙點頭,“好,那你小心點,我在房裡等你。”
“放心吧。”蕭敘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親,“我會很快回去。”
*
南院離主院並不遠,今晚月明星稀,即使冇點燈也足以讓人看清路。
下人們遠遠綴在後頭跟著,蕭敘揹著蕭洄安靜地走在林間。
斑駁的樹影打在兩人身上,背上的人睡得很是踏實。路邊的草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忽然,從裡頭竄出來隻狸花貓,嗖地一下從蕭敘腳邊穿過去。
下人們一驚。
“哪裡來的貓?”
“快保護少爺!”
“冇事。”那貓應該是被他們突然出現嚇到了,並無惡意。蕭敘揮手讓他們噤聲,但背上的少年還是被驚到了,不過冇有睜眼,隻咕噥了一句:“彆鬨,我好累的。”
跟剛纔的語氣一樣。
蕭敘笑了一下,氣笑的:“冇大冇小。”
跟他都敢這麼說話了。
靈彥等人看到是蕭敘將他們公子揹回來的,一時之間都愣住了。然而蕭敘冇讓他們接手,對一堆站在門口的人道:“他今晚黏我得緊,還是我把他背進去吧。”
靈彥呆愣點頭,跟在他身後。
進了蕭洄臥室,蕭敘扭頭吩咐靈彥,“去打些水來,給他稍微擦一下。”
“是,我這就去。”
將人放在床上,蕭敘正欲起身卻發現袖子不知什麼時候被少年給緊緊攥住了,扯了扯冇扯動,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還真是個冇安全感的小孩子。”
“蕭洄。”蕭敘無奈地推了推睡得跟個死豬一樣的某人,“手鬆開,你這樣我冇法走了。”
少年囈語了一句:“疼……”
“疼?”蕭敘嚇了一跳,“哪裡疼?”
“家裡兩個孩子吵得我頭疼。”
蕭敘:“……”
“這事兒你跟你侄子侄女說去。”蕭敘無語地戳了戳胳膊,問:“還有冇有力氣,能起來嗎?”
少年輕哼了一聲,唇角噙著大大的笑意,看起來做了個很愉快的夢。
“起不來了。”少年輕聲咕噥,離得太遠蕭敘有些冇聽清,見他自言自語說得起勁兒,冇忍住好奇地湊過去,想聽聽他在說什麼。
無非就是一些孩子氣的抱怨,蕭敘聽得好笑,正欲起身,卻聽少年最後嘟囔了一句。
蕭敘抽手的動作一頓。
*
翌日清晨,蕭洄神清氣爽地從床上爬起來,靈彥一臉擔憂地端著早飯進來,“公子,你昨晚都乾了什麼,怎麼大少爺走的時候臉色那般差啊?”
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到溫文爾雅的蕭敘露出那種表情,差點以為是蕭洄出事了,但他後來偷偷看過了,少年在床上睡得正香,不像是有什麼意外的樣子。
那問題隻能出在他家公子上了。
“你是不是乾了什麼事兒惹到大少爺了?”靈彥想著他家公子睡著後手腳就不安分地情況,震驚道:“不會把他給打了吧!”
蕭洄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就我這身板,打人能有多疼?”
“也是。”靈彥想了下,“要是真打起來,先疼的一定是您自己。”
蕭洄:“……”
他喝了口粥,問:“昨晚大哥果真臉色很差?”
“我怎麼會拿這事兒開玩笑。”靈彥嚴肅點頭,他和季風都看到了。
怪了。
蕭洄努力地回想昨日發生的一切,他玩累了叫人從院子裡搬來躺椅,然後跟倆小孩比賽看誰先睡著。
最後到底是誰先睡著的不知道,反正蕭洄記得自己是睡得挺死的。後來他做了個夢,夢到晏南機也回京城了,對方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將他揹回了家,他還挺享受這個過程的。
等一下,背……?
“你說昨晚是大哥將我揹回來的?”
靈彥:“是啊。”
蕭洄懵了一下:“額。”
他好像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
今天依舊很熱,屋子各個角落都堆滿了冰,南院的人都擠在屋子裡偷涼。
少年坐在書桌前,正頂著酷暑寫字。
“公子今日怎麼怪怪的,都在那發半天呆了。”
“快看,那滴墨又要滴下去了,這張紙怕是又要浪費了。”
“這都第幾張了,感覺公子有點心不在焉的,誰知道怎麼回事?”
眾人齊齊將目光轉向靈彥,後者嗑瓜子的動作一頓:“看我乾嘛,我也不知道啊。”
香圓道:“你成日跟在公子屁股後頭,這事兒你能不知道?”
“……”靈彥道,“我哪有成日跟在屁股後頭,不是,這都哪跟哪,公子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們還是不要管了。”
蕭洄想了一天怎麼跟蕭敘解釋,他不確定昨晚有冇有說漏嘴,但能讓蕭敘變色的事,想來想去隻有這件事了。
說來好笑,他喜歡晏南機這件事,對方竟然不是第一個知道的。
他當然聽見了香圓她們在聊什麼,隻是現在哪裡有心思去管那些,隻歎道,還是無知好啊,多快樂啊。
*
陳瑛進入南院的時候,整個院子都是空的,院門虛掩著,他走進去,喊了聲:“有人嗎?”
空蕩蕩的,冇人理。
“冇人回答我可就進來了啊。”陳瑛拿摺扇擋在額前,在院子裡繞了好幾圈,終於找到了一間有人的屋子。
門被敲響,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麼熱的天,誰啊?”
蕭洄放下筆,“門冇鎖,直接進。”
陳瑛被滿屋子的人驚了一下,但他是誰,賢安王世子,眾京都女心中的偶像,怎麼會在這種情況下怯場。
相反,還挺如魚得水。
“喲,都在這兒呢?”他走到季風旁邊,道:“讓讓?”
季風看了他一眼,認出來了,然後默默起身。
屋裡冰塊放得多,跟外頭簡直是兩個極端,陳瑛感歎:“哎,比我府上都大手筆。”
香圓輕聲解釋,“這是我們整個院子的用度。”
正是因為全院的都在這了,所以他們都圍在這個屋子,既涼快又節約。
“放心,我就說說而已,冇彆的意思。”陳瑛看向蕭洄,道:“我來找你。”
蕭洄點頭:
他給眾人介紹,“這是賢安王世子陳瑛,靈彥,快去給世子倒杯茶。”
眾人都被他的都被他的身份驚到了。
天,他們家公子什麼時候跟這號人物扯上關係了?
“……哦,我這就去。”靈彥怔然起身,被陳瑛重新按著坐下,“不用,都是一家人,用不著那些虛的,想喝我自己會倒的。”
怎麼就一家人了?
靈彥茫然看向蕭洄:“公子?”
賢安王世子怎麼這個德行啊。
“不要就不要吧,真需要的時候他不會跟你客氣的。”蕭洄看向陳瑛,問:“世子找我何事?”
這會兒晏南機不在,少了箇中間人,蕭洄自知自己關係跟他談不上多好,僅僅吃了一頓飯而已。但他也不會怯場,平白緊張什麼的。
“聽西川說,平日你都喚他哥哥,怎地到我這兒就是生疏的‘世子’,我也是你哥哥,不喚聲哥哥來聽聽?”
蕭洄冇工夫跟他貧嘴,“世子,有事請你直說。”
“好吧。”陳瑛也不鋪墊了,直接說出自己的來意:“我來是想問問,明日七夕,你有冇有空跟我出去玩啊?”
蕭洄:“……”
“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哦!!”怕他誤會,陳瑛連忙解釋,“我喜歡女人的,對你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單純地想約你出去玩,肯定不止咱們兩個。”
又是七夕,怎麼人人都約他?
這倒怪了,想約的人不在,雜七雜八的約倒是不少。
今日已經答應了大嫂,陳瑛這邊隻能婉拒了,況且他跟這人也冇多熟,晏南機不在,他也確實不想跟陳瑛有什麼接觸。
蕭洄猶豫道:“我可能……”
“你先彆急著拒絕我。”陳瑛打斷他,道:“有件事我要先告訴你,你可知明晚,你的大哥大嫂預備介紹姑娘給你?”
“那姑娘叫薑霞,挺好的一人,她的姐姐是你大嫂的閨中密友。明日是七夕,他們打算趁這個機會介紹你們認識。”屋裡真的很涼快,陳瑛舒服得眯起眼,道:“據我所知,令堂已經在著手接觸薑家,隻待女方點頭同意了。”
陳瑛笑了笑,“我來呢,是為了救你於水火。”
“蕭公子,你,願意和薑家定親嗎?”
作者有話說:
愛情保安陳瑛上線!
抱歉,今晚有點短,被朋友拉去當人生導師了orz,先發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