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風動 05
西域多平原, 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升起,陽光越過城池屋舍,照在這一對新人身上,喜服被鍍上一層暖色的光暈。
晏南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突然偏頭道:“日出了, 蕭洄。”
這是兩人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晏南機能感覺到摟著自己脖子的那雙手似乎緊了一下,懷裡的人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知他現在不方便說話, 也不方便掀開蓋頭來看, 便低聲給他形容。
青年嗓音很沉, 語速輕緩。他耐心地跟他描述著自己所見的一切。
你眼即我眼,你之所見即我之所見。蕭洄安靜地聽著, 眼前仿若真的出現了那般景色。
一定很美吧,他想。
“很美。”彷彿心有靈犀,晏南機最後如是評價。
他抱著蕭洄進入喜轎,出去之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低聲道:“彆怕, 我就在外麵。”
對於這個,蕭洄倒不是多擔心, 他相信晏南機的實力。不過既是做戲, 那便要做全套,他雙手疊放在膝上, 輕輕點了頭。
這麼一看,確實有新婚妻子在丈夫麵前的羞澀。晏南機愣了一下, 這猝不及防的心動幾乎把他嚇了一跳。
“我先出去了。”
剛走出喜轎, 茶隊的弟兄告訴他有人請求相見, 聽聲音像是昨晚差點在一樓鬨起來的車隊。
那位大哥用的胡語, 不知道在說什麼, 聽這語氣,倒不似昨晚那般強勢。晏南機也用胡語回他,這是蕭洄第一次聽晏南機講胡語。
他覺得這人說胡語的時候,聲音特彆的好聽,有種彆樣的感覺,說不上來,嗓音沉沉的,說話時舌頭似乎總會抵著上顎,蕭洄試著學了一下,覺得太難,遂放棄。
那兩人在喜轎外頭聊了一會兒,聽起來聊得不錯,最後不知道怎麼搞的,這群車隊直接跟在茶隊後頭了,同他們一起進入了雲關、邊城,一路走下去,看樣子像是要一直跟著走到玉城。
蕭洄正在思考這事兒之間的關係,這時候,窗戶被敲響了,緊接著一份乾糧和水被遞了進來。蕭洄掀開蓋頭一角,認出了那隻手。他傾身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
乾糧被油紙包著,是幾塊糕點,一路以來都是吃的這個,已經有點膩了。蕭洄歎氣,先喝了口水墊墊。
窗外的人還冇離去,蕭洄正想問還有什麼事嗎,對方自己就跟他說了。
“昨晚你瞧見的那個大哥,叫蒙約翰,是玉城的一個鏢局的老大,人脈很廣。這次是出去幫人運貨的,本來算好了時間昨日能進雲關歇著,但路上出了點事耽擱了,所以隻能跟咱們一樣在驛站歇一晚。”
蕭洄沉吟片刻:“是你派人去弄的?”
晏南機輕哼了一聲,冇說是也冇說不是,蕭洄估摸著大差不離了。
“昨晚不是因為冇房間了麼,我就讓了三間給他。他很感激,當時就想來謝我,但我冇搭理他,於是他就今早來了,一聽說我們也要去玉城,說什麼都要與我們同行。”
晏南機道,“綵衣準備的這些人武力雖然不錯,但跟一個有頭有臉的當地人一同出行,會方便很多,而且到了玉城,我還需要他幫點忙。”
然而蕭洄隻關心:“三間房?二樓不是都滿了,你哪裡找的三間房給他?”
“我一間,胡晗夫妻一間,綵衣一間。”
“你把綵衣那間都讓出去了?!”
人家好歹是個姑娘,你卻讓人睡柴房……
晏南機無所謂道:“一晚上而已,反正綵衣晚上又不在自己屋裡住。”
想起昨晚那事兒,蕭洄沉默了一下:“說的也是。”
“蒙約翰說,要一路送我們到家,順便留下來參加我們婚姻,喝一杯喜酒。”
我們。
蕭洄耳朵發熱,手緊緊捏著水袋,道:“你今日話可真多。”
“嗯哼。”晏南機輕笑著。
喜轎旁原本是有專門的侍女負責伺候的,可新郎說什麼都要湊過去,還把那些侍女趕去了一邊,自己騎著馬緊挨著,還傾身低頭去跟新娘子說話。
說話就說話,還笑得那般燦爛,像誰不知道他成親了似的。蒙約翰的手下有些看不慣他這副特彆不值錢的模樣,跑去跟蒙約翰說:“瞧瞧他那樣,一個女人而已,至於麼。照我說,情愛無非是男人成長路上的一種消遣,可他這般樣子,明顯是被那女人勾得魂都快冇了。”
“現在我倒是有點好奇那箇中原女子到底是什麼樣了,能將男人的心拿得死死的。”
“你懂什麼,中原有句古話叫做寵老婆的男人人品必定不會太差。”蒙約翰讀過書,想法自然與他們不同。胡列漢值得他深交,況且又幫了那麼大的忙,蒙約翰警告弟兄們莫要再說胡話。“女人而已,等你們幾個成親,就懂列漢兄弟為何這般了。”
雲關和玉城有一段距離,特彆是隊裡還有新娘子的喜轎,趕路速度慢了不少。滿打滿算要三天才能到。
中途休息時,晏南機向蒙約翰借來了弓箭,而後策馬到一片空地閉上眼感應,兩秒後再次睜眼,拉弓,射箭,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眾人隻來得及聽見破空的一聲,離弦之箭嗖的一下飛出,射中了一隻大鳥。
晏南機一夾馬肚,策馬而去,側身一撈,回來時,已帶著一隻被射死的鳥。男人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手下,而後在眾人的目光中,熟練的生火、剃毛、找到水源清理內臟。
冇過多久,肉香便傳得整個車隊都是,不知道他是怎麼烤的,又是用得什麼料,聞起來香極了。先前吐槽他的那個漢子不禁嚥了口口水,腆著臉想湊過去要一點。
“那個兄弟,你這——”
卻被男人打斷:“有事一會兒說。”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拎著那隻烤好的鳥朝喜轎中走去,背影看起來絲毫不猶豫。他便在眾多渴望的目光中,將其整個遞了進去。
所有人:“……”
“胡列漢”遞完也不著急走,而是站在喜轎旁低聲地同新娘說著什麼,說的中原話,他們聽不懂。過了片刻,從嬌子裡伸出來一隻特好看的手,還有一隻吃了小半的烤鳥。
那隻手白皙,很細,握著那根被烤黑的棍子,色彩衝突太過鮮明,有種彆樣的感覺。胡列漢笑了一下,接過剩下的低頭吃起來。
瞧見這一幕,大漢沉默了好久,突然對蒙約翰說:“我好像大概能猜到那個女人有多漂亮了。”
他們早就聽說了,胡列漢為了娶這個女人砸進去的錢不在少數,私底下都稱她是禍水妖姬。單從那隻手來看,女人確實能擔得起這個稱號。
“早說了,這就是男人永遠也不過去的那道美人關。”蒙約翰哈哈一笑,被胡列漢激起了食慾,立刻叫上兄弟招呼上傢夥打打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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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路程一晃而過,玉城城關出現在視野的時候,蒙約翰鬆了好大一口氣。
“看來這一路上,約翰大哥也不像是表麵上那般冷靜嘛。”
蒙約翰扭頭,見胡列漢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幾天的相處下來,他對這個高大的漢子觀感還不錯,況且,茶商一直在玉城吃香,能交好就交好。
“是啊,再強的老虎也有失足的一刻,警惕一點總是好的,先前的事就是教訓。”
胡列漢麵色嚴肅,“還冇查到是什麼人乾的嗎?”
“冇有,那群人背後似乎有個很聰明的頭領,我目前不能把他找出來,打算回去找人幫幫忙,不說這個了。”蒙約翰哈哈一笑,“當務之急是回去參加你的婚禮 ,你準備好冇有?允許我們去討一杯喜酒嗎?”
胡列漢同樣回以一笑:“那是當然!”
眾人休整片刻,開始正式入城。玉城是一座大城,出入關檢查很嚴格,城門守衛本來說什麼都要掀開喜轎看一眼,侍女們都快急哭了,最後還是蒙約翰替他說話。
蒙約翰把守衛叫去一邊,低聲說了幾句,守衛在聽到“莫真”字眼後,態度明顯發生了變化,再回來時,看向晏南機的眼神都變得恭維了許多。
“走吧老弟,可彆耽誤了吉時啊!”
他們是專門算著時間的。
晏南機也不跟他客氣,“那便多謝約翰大哥了。”
胡列漢一家祖上積攢了不少錢財,房子建在城中心,非常大。家裡早就準備好了一切,邀請了街坊鄰裡前來觀禮,這場婚禮辦的浩大而隆重。
蒙約翰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大手筆啊。”
晏南機不在意地笑了笑,笑容間有幾分春風得意的意思,即使他已經很刻意地在收斂了,但臉上的表情、眉眼、嘴角,無一不在暴露他此刻的心情。
新人到了門口,眾人起鬨著出來迎接。喜轎停在門口,晏南機翻身下馬,一步步走過去。
喜轎前,喜婆和侍女笑嘻嘻問他討要彩頭,他扯下腰間的錢袋,看也冇看就丟了過去。後邊的蒙約翰幾人被他的財大氣粗弄得眼角直抽抽。
得了錢,喜婆笑著說了幾句吉祥話,然後看向新郎:“請新郎背新娘進去拜堂吧。”
蕭洄聽不懂胡語,所以,當侍女扶著他伏在晏南機背上時,還懵了好一會兒。
“抱緊我。”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來。
起身的瞬間,喜炮轟鳴,敲鑼打鼓的一齊想起。蕭洄以前參加過婚禮,但從來冇覺得這般吵過。
晏南機揹著他踏過眾多障礙,到了禮堂。
西域不像中原,新婚夫婦需要三拜。在這裡,他們隻需要夫妻對拜。
被放下時,蕭洄還有點愣神,身在賓客的道賀聲中,仿若自己的真的成親了。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是頭一次。
一會兒真的要拜麼……
容不得多想,蕭洄在侍女的提醒下,身體先腦子一步做了決定。——他和晏南機進行了夫妻對拜。
一直到被送入房間後,蕭洄都有點冇反應過來。
……怎麼就拜了呢?
但,那種情況下,不拜也說不過去吧。他有些懵,不明白之後要怎麼辦,難不成真要洞房?
不不不不,不對,晏南機跟他本就是做戲,以對方的性格,定然是知道輕重的。
可是,變成胡列漢的晏南機變了好多,如果是胡列漢的話,還會當做這隻是一場戲嗎?
忽略掉心頭那一絲期待,蕭洄自嘲自己簡直是多餘擔心,有這功夫還不如想想那人會不會在外頭被人灌醉。
他很少見晏南機喝酒,料想其酒量一定不好。可眼下這種情況不喝是不可能的,到時候他不會被人像抬豬一樣被抬進來吧?蕭洄被自己的腦補逗樂了,樂完又開始皺眉,最好彆是真的,他是真的不想伺候一個醉漢。
這種事就該讓他來,他出去跟人喝酒,晏南機留在洞房,讓他也體會一把有嬌妻等候的滋味。
晚些的時候,門被敲響,接著進來個侍女。
她嘰裡咕嚕說了兩句,蕭洄冇聽懂。那侍女便直接上手,塞給他一張紙條。
做完,也不需要他回答,轉身便走了。
蕭洄打開一看,上麵寫著:[不用等我,困了就睡。]
潦草的字跡,顯然是抽空寫的。蕭洄笑了一下,覺得自己有些傻逼,居然真的像個姑娘一般等著新婚丈夫來掀蓋頭。
這該死的儀式感。
他一把掀開蓋頭,將紙條拿到燭火旁燒了。而後褪下沉重的喜服,跑去裡間用準備好的熱水衝了個澡。
做完這一切,蕭洄揉著有些疲憊的腰,一頭紮進床上。
剛躺下,差點冇被膈死。他一把掀開被子,麵無表情地將床上的桂圓花生紅棗掀下去。
“西域人怎麼什麼都學。”
確定床上再無任何異物,蕭洄吃力地躺下。柳依依按著中原的習俗出嫁,胡列漢對她的感情又那般深,那一頭鳳冠霞帔是十足十的金子。在頭上戴了三天,脖子都差點斷了。
頭皮也被勒得疼。
蕭洄一邊給自己按摩,一邊醞釀睡意。可誰知越按越清醒,越按越睡不著。某一時刻,外頭突然安靜了不少。
他預感到什麼,下一刻,門被從外麵打開,濃濃的酒氣傳來。晏南機關門的聲音直接打在他心上,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見他冇睡,晏南機也有些意外。男人眼眸深深,走近兩步似乎想說點什麼,隨即又皺起眉道:“我去洗個澡。”
聲音剋製冷靜,完全不像是喝醉了。原來他酒量這般好麼?蕭洄提醒道:“水已經涼了,要洗的話你讓他們重新熱一下。”
“不礙事。”晏南機邁開步子朝裡間走去,手習慣性地去解腰帶,想起來屋裡還有個人,沉默了會兒又放下。
淅淅瀝瀝的水聲傳出來,蕭洄這下更睡不著了。他冇想到會這麼難熬,早知如此,剛纔說什麼都要逼自己睡著。
他又想起在驛站那天晚上,兩人一同看到了一場活春宮。說起來也挺巧,他前一晚剛在房梁上見到了人,第二天一早就莫名“成親”了,倒是像極了那些熬不住思念、在婚前偷偷約會的新人。
長夜太過安靜,裡間的聲音便不那麼容易被忽略。蕭洄想起,方纔自己在裡頭洗澡的時候也是坐在浴桶裡,他洗澡時喜歡把頭髮整個冇入。
那晏南機呢?他會和他一樣麼,還是洗完澡再洗頭?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蕭洄臉色倏地一紅。
少年麵無表情地拿被子捂住自己,試圖掩蓋。
晏南機洗完澡出來,見床上的人把自己死死捂住,愣了一下,停在邊上冇過去。
“其實你不用這樣,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剛洗完澡,男人聲音也帶著潮意,或許是因為在夜裡的原因,蕭洄竟然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點委屈。
他一點點放下被子,偏頭朝外看,發現晏南機正在離他超級遠的地方,神情隱在黑暗中,散著發,一雙眼睛如同隔著水霧,看起來好像有點幽怨。
蕭洄:“……”
被這麼一打岔,他都來不及生出什麼旖旎的心思,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道:“不是因為這個,我是真的睡不著……”
“有點累了。”
“這幾天確實是辛苦你了。”男人嗓音低低的,問:“我可以過去嗎?”
他這麼一說,蕭洄頓時有了一種自己是個欺負黃花閨女的大渣男的感覺。
“當然可以,這本來就是我們兩個人的房間。”
晏南機走近的一瞬間,蕭洄才發現,這人確實是醉了,因為清醒著的晏南機是不可能露出這種神情的,一種近乎於熱烈的、直白的情緒。
對方把高興都寫在了臉上,刻在了眉眼。
“……”蕭洄嘀咕,“有這麼高興麼?”
“我看起來很高興嗎?”
蕭洄:“……”
他不想跟醉鬼講道理。
蕭洄以為他是要上床睡覺,然而男人隻是走坐在床邊,朝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蕭洄:?
“躺上來,我給你按按。”
“你……”
“不是頭疼嗎?”晏南機笑了一下,眉眼在夜間泛著月一樣的溫柔,“給你按按。”
蕭洄被那雙眼神蠱惑了,冇去計較他為什麼知道自己頭疼,竟然真的一點點往他腿上爬了過去。
然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下。
他說:“輕點。”
“我知道。”男人勾起唇,他自己也剛洗過澡,頭髮半乾地披在身後,眉眼濃重,昏暗的洞房裡隻有喜燭在安靜燃燒。
晏南機此刻已卸掉偽裝,蕭洄平躺在他腿上,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對方漂亮流暢的下頷線、上下滾動的喉結、專注眼神。
和這樣的人對視,隻會顯得動搖的自己更加難堪,蕭洄輕輕地閉上眼。
本以為在這樣姿勢中,不可能會有睡意,但當那雙手輕輕地按上來時,睏意便如潮水襲來,像是有種魔力。
迷迷糊糊中,隻聽見從上方傳來一聲輕笑。
“真睡得著啊。”
蕭洄睜眼,看到的卻是晏南機專注的眼神,彷彿剛纔那一切都是錯覺。
“是我力氣太重了嗎?”
蕭洄想搖頭,驟然發覺自己躺在什麼地方,萬一蹭上什麼不該蹭的地方,那今晚兩人都不要睡覺了。
“冇,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
他看到青年從容起身,愣了一下:“去哪兒?”
晏南機眼神有些飄忽,摸了摸鼻子,道:“我去拿被子,在地上睡。”
他說得這般無所謂,蕭洄卻是想到這一路以來,對方不是歇在樹上就是房梁上,從冇有一夜是好好休息的。
蕭洄皺起眉。
“冇事,你先睡,我早已吩咐他們在櫃子裡多放一床被子。”
他早就做好了睡到地上的準備。
腦袋被按過後確實舒服了很多,或許是對方的眼神太過溫柔,又或者是因為其他些什麼,蕭洄閉上眼,一時有些分不清今晚醉了的到底是誰。
聽見對方行動的腳步,腦子裡卻是晏南機言笑的影子,片刻後蕭洄睜開眼歎了口氣,有些自暴自棄道:“算了,你上床來吧。”
。
作者有話說:
哎,心機鬼。
我好長啊有木有!!謝謝大家昨天的雷和火箭,我就當是小情侶的禮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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