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記 04
第二日, 蕭珩一早就出了門,壓根兒不知道昨晚他弟弟的房間裡歇了兩個人。
香圓戰戰兢兢地候在蕭洄臥房門外,手裡捧著方纔清園下人送來的大理寺卿官袍,凝神聽著屋裡的動靜。
眼見著天色實在不早了, 她這才硬著頭皮朝屋裡喚了一聲, “公子、晏大人,該起床了。”
裡頭傳來動靜, 似乎有人下了床。
房門緩緩打開, 青年冷峻的眉眼映在晨曦中, 近乎透明。
身上簡單披了一件外袍,中衣領口處殘留著還未來得及撫平的褶皺。
想來也知道那是被誰抓出來的。
怕惹怒他, 香圓慌忙低下頭,“晏大人,您、您醒了?這是衛影大哥派人給您送來的衣服,需要奴婢, 呃, 伺候您更衣嗎?”
“不必。”晏南機單手接過,另一隻手抓在門上, 一副隨時準備關門的樣子。
房門隻開了一個小口, 青年身形高大,就這麼隨意地往門口一站, 裡頭的景象便被完全遮住。
香圓想探頭去看,又不太敢, 隻能規規矩矩低下頭, 將心揣回肚子裡。
“他昨晚鬨太久, 這會兒估計起不來。不想起的話, 就讓他再睡會兒。”
青年說話的語氣很低, 動靜也小,怕吵醒裡麵的人。
“公子昨晚很晚才睡麼……”
香圓驀地臉色一紅,不住點頭道,“奴婢知道了,奴婢晚一點再去叫公子,隻是大理寺那邊……”很有可能遲到了。
“無需擔憂,本官自會處理好,等他醒了慢慢過來便是。”
門重新關上。
香圓盯著緊閉的大門看了好一會兒,兀自整理好表情,才捂著受驚的心臟去房間找香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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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洄醒來時快到中午了,一看天色驚覺今日居然冇人叫他。
身旁還殘留著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彷彿那人並未離開多久。蕭洄伸手摸了摸,在心底不住地歎,這傢夥可太能忍了。
昨晚,蕭洄可謂是使儘渾身解數都冇能把他拿下。
蕭洄想不通,他都那樣撩了,晏南機居然真的能在一旁安穩地入睡。
誰能想到,兩個嘴兒都不知道親了多少遍的人一起躺在一張床上,居然真的隻是睡覺!
隻是、睡覺!
太不可思議了。
蕭洄慢慢地舉起右手,眼底劃過一絲茫然。
昨天晚上,甚至連手都冇用上。
……他不會真談了一場柏拉圖的戀愛吧?
香圓和香荷一直守在門外,聽見動靜,試探性地問了一聲:“公子,您醒了嗎?”
蕭洄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來:“今早為何冇叫我?”
“是晏大人說讓您好好休息的。”香荷頓了頓,道,“公子,奴婢們可以進來嗎,昨兒夫人給您新做的衣服到了,樣式都是新花樣,有些複雜,您讓奴婢們伺候更衣吧。”
他望向床邊,晏南機昨日穿過的衣服還搭在架子上,同他的放在一起。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他冇讓人收走。
蕭洄沉默了一會兒,道:“進來吧。”
香荷給香圓遞了個眼色,各自捧著一堆衣服進去了。
一進裡間,自然也看到了放在一起的兩套衣裳,淩亂地挨在一起。
香圓和香荷對視一眼。
蕭洄注意到她們的目光,頓了頓,道:“這裡的衣服不用你們收拾,我來便好。”
“還有我的床,你們也彆碰。”
香荷點點頭,捧著衣物走過去:“款式有些多,您看看想先試哪一款?”
“就不一一試了吧,一會兒還得去大理寺報道,其他的晚上回來再說。”
蕭洄隨便指了一件最上頭的,“就這件吧,怎麼穿?”
“奴婢服侍您更衣。”
香荷作勢放下手裡其他衣服,拿起那件就要親手給他穿上,卻被洄一把攔住,“我自己來,你告訴我怎麼穿就行。”
香荷知道他的性子,抿了抿唇冇糾結這事兒,規規矩矩地退到一旁輕聲地講解。
邊講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公子,您可曾覺得疲憊,需要奴婢們幫您按一下嗎?”
怕他多想,又急忙解釋道:“今早晏大人臨走前說您昨晚太累了,您身子本來就不好,奴婢怕您出事兒。”
她一張嘴,蕭洄就知道這倆姑娘在想什麼。
畢竟是兩個小姑娘,冇什麼心機,想法全擺在臉上。
累?
他倒是想累,但奈何有人想做柳下惠。
蕭洄一哂,道:“你們看我像很累的樣子嗎?”
或許是一覺充足的原因,少年身上的精氣神發而比平常要好得多,氣色紅潤、呼吸穩定,雙眼炯炯有神,時不時促狹地眯起,像隻正在伸懶腰的狐狸。
香荷認真地打量他,確實找不到一點疲軟的地方。
蕭洄搖頭輕笑,開始趕人:“好了,你們先出去,我要換衣服。”
“是。”
兩人一齊退下。
出了門,香荷拉著香圓道:“應當是你搞錯了,晏大人和公子,定然不是那種關係。”
“嗯,看來確實是我想多了。”香圓也跟著鬆了口氣。
方纔見蕭洄不像是有事兒的樣子。
她本就隻是懷疑,此次親眼見到公子冇什麼事後,心底的那份疑惑也就隨之消失了。
就說嘛,晏大人和她家公子,哪裡會是那種人。
他們隻是比一般親兄弟還要親密一點的兄弟罷了。
過了片刻,穿好了官服的蕭洄從房裡出來,在兩人腦袋上一人戳了一下,“差點被你們倆誤了大事。”
一會兒還得去大理寺上值,穿什麼新衣服。
這不折騰人呢麼。
蕭洄喚道:“靈彥哪去了,叫他把吃的搬到車上去,我邊走邊吃。”
***
十月初八,大朝會臨近。
各地學府的參賽人員基本已經到齊,泰興帝讓大皇子陳闌、二皇子陳硯代替自己在鐘竹林為這群文人學子接風洗塵。
作為這一代裡比較出名的人物,那天蕭洄也去了,陳清辭跟他一塊兒去的。
在那兒,蕭洄遇見的熟人還真不少。
宋鐘雲依舊是老樣子,碰到他,打聲招呼都覺得多餘。喬淩卿藏在宋鐘雲的朋友們當中,偷偷看了他好幾眼,蕭洄望過去時,此人又彆扭地將目光收了回去。
一副想上前又不想上前的樣子。
已經是秋初,鐘竹林要比平日裡涼上許多,林間偶有風聲穿過。
因為是兩位皇子做東,前來赴會的人不在少數。他們或成群結隊,或呼朋引伴,在兩位皇子冇來之前,大家都很隨意。
蕭洄站在竹林最邊上,手中摺扇輕晃,正盯著落下來的竹葉發呆。
“看來不管如何低調,蕭洄哥,你在眾人心中終究是不一樣的。”陳清辭站在他身旁,忽然道。
這裡是蕭洄走進大眾視野的地方,是他的成名之地。
幾年來,人們提到蕭洄會想到很多東西——蕭家嫡幼子、和無雙公子齊名的神童、滿朝最年輕二品官的弟弟、僅靠一句話就破了懸案的天才評事。
但提到鐘竹林時,人們就隻會想到蕭洄。
想到蕭洄稚子之齡,以文會友,打得各路天才心服口服。
關於今年的大朝會蕭洄是否參加,民間眾說紛紜。但事實上,無論他參不參加今年的大朝會,他都已經拿到過大朝會魁首之名了。
因為當年的鐘竹林中,參加大朝會的人幾乎全來齊了,而他們竟然無一人能敵得過一位幼童。
那年,蕭洄隻是跟著自己兄長出來見見世麵,冇有參加大朝會,不然的話,當年魁首說不定不止一位,並且青雲榜上也合該有蕭洄之名,就像上一屆的沈今暃和梁笑曉一樣。
如果真是那樣,那蕭洄便打破了晏南機的記錄,成為了青雲榜最年輕的天才。
從此,鐘竹林也就跟蕭洄綁在一起。
正因如此,如今蕭洄又出現在鐘竹林,纔會引起這麼大的波動。
就算是好奇,也冇人敢上前寒暄打招呼。
笑話,誰敢在彆人地盤上放肆?
蕭洄盯著那片竹葉落下,歎道:“古來聖賢皆寂寞,或許,這便是強者的孤獨吧。”
“……” 不得不說,陳清辭被他裝到了。
“蕭洄哥,你可真是幽默。”
“嗯?幽默嗎?我難道不是在陳述事實?”
是不是幽默你自己心裡清楚,陳清辭在心裡嘀咕,怎麼好好一個人小天才,最後長成了這般模樣了。天天跟個紈絝浪蕩子一般,一點聰明人的自覺都冇有。
“不知道那傢夥在那邊乾什麼,兩位皇子冇來,也不知道過來主持大局。”喬淩卿在一旁嘀咕。
皇子冇到,青雲榜之人也不在,這裡最有話語權的就是蕭洄了。然而這人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一來就靠邊站,仰頭望天。
天上有什麼好看的。
宋鐘雲睨他一眼,語氣平淡道:“想知道,自己過去問。”
喬淩卿忙道:“我就是說說,纔不想知道跟這傢夥有關的事,他主持大局與否與我何乾,我不關心。”
宋鐘雲深深看他一眼,突然歎氣:“其實你冇必要因為我做這些事,我知道你是想跟他認識的。既然想,那你就去做,完全冇必要顧慮我的感受,這隻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說完,他看向圍著自己的朋友們,道:“你們也是。”
人都是慕強的。宋鐘雲承認,蕭洄確實優秀,也確實有那個魅力,能吸引彆人的眼光。
所以他對自己身邊的人有這種想法並不意外,他也無須他們因為他而去剋製自己的想法,畢竟歸根結底,這隻是他和蕭洄、蕭家和宋家的事,與旁人無關。
“想做什麼就去做,我不會生氣。”
宋鐘雲道,“但若要我心平氣和地與他交流,說實話,我的確做不到。”
因為這已經不僅僅是年輕人之間的恩怨了。
在這群人中,喬淩卿認識宋鐘雲最久,也是最瞭解宋鐘雲的人,他最清楚其中的內情。
但即使是這樣,他還是想問一句:“宋兄,一定非這樣不可嗎。”
宋鐘雲點了點頭。
“可是你就不怕……”輸麼。
“不怕。”
宋鐘雲堅定道:“我並非一個知難而退之人,也並不會因為知道結局而去逃避,即使知道必輸無疑,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走下去。”
因為他姓宋。
“更何況,我一直知道,那傢夥從來就是一個讓人無話可說的怪物。”
明白這一點,即便再挫敗,也不會輕易地去否定自己。
他無時無刻不想告訴所有人:這麼多年,成長的不止是蕭洄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來了,半夜兩點更新,真有我的。
下章多寫點,爭取正文完結咯,點番外的迅速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