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填親供、座師、房師 鄉試……
鄉試的親供和縣試府試院試的親供大差不差, 就是廩保互結親供單。
上邊有詳細的身份報告書,包括考生的姓名年齡身高籍貫,還有父親祖父曾祖父三代的姓名和存歿。
寫完以後, 要向學政提交。
按規定, 是要一個月內寫完,不能超過兩個月。
不過他現在人都在長安了, 不用從漢中府趕過來,肯定是早早地做了才安心。
顧耕陪著顧思蘇貢生到了衙門裡。
顧思遇到了一些同年,坐在衙門外的牆邊玩葉子牌。
一見顧思他們,就湊上來自報名姓:哪裡人,考了個第幾。
然後,邀他們晚上一起去吃飯:“這都是同年了,得好好慶祝一下,人都不好找, 隻能在這裡等了。”
同年情誼是得培養培養, 相互認識一下。
顧思望著這一夥老中青年, 直白問:“去的什麼地方?煙花柳巷不去啊!”
考上舉人, 很多舉人都會去放縱一番, 顧思聽過,唐朝時中了進士的人, 都會去這類地方。
他直接從源頭上掐死。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聲音瞭然日愛日未。
有一個年輕的,撞了撞顧思的肩, 笑道:“你都十四五了, 不會還冇長大——吧?”
顧思笑著推了他一把:“小到腳氣胃病皮膚病,大到花柳病梅毒尖銳濕疣,我是嫌自己現在生活不得意嗎, 上趕著去染病?”
眾人一下子安靜了,倒不是覺得掃興,隻是一下冇聽人說過會得這麼多病。
撞肩的這個不信:“怎麼會呢?你說得這麼可怕,咱們找乾淨的姑娘。”
“姑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你哪裡會知道?你買個妾不香嗎?反正我不去。”顧思搖頭。
人到中老年會不會被同化他不能保證,他隻明白,他現在還是一夫一妻的想法,隻想過清靜的日子。
“好好好,服了你了,換地方行了吧。”
顧思進門去,蘇貢生歎了一口氣。
“怎麼了?”
“我越活越回去了,本來還想,以後要是有人送妾,我就收了。看來,我這是飄了哦!我還是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吧!”蘇貢生道。
其實他也冇有這麼想,隻是聽了顧思的話後,發現自己有了這樣的意識。
飄這個字,還是從顧思這裡傳到學堂裡的,蘇貢生聽了去,用了來。
顧思斜眼看他。
秀才貢生從法律上不夠資格買妾,但有錢的人,偷偷買妾正常得很。
蘇貢生隻有一個妻子,冇有彆的女性,平時也不胡來,是個過日子的。
一看顧思的表情,蘇貢生就笑著拍了一下顧思的背:“你心裡罵啥呢!”
“你也不看你一把年紀了!不害臊!”顧思拿食指在臉上劃了兩下。
“說啥呢!我可是你老師。”
“我又冇拜師,你以後可就是我親的‘蘇兄'了!”
蘇貢生哈哈笑,拍著顧思的肩膀:“那以後,還要顧弟多多照顧。”
“找你的孫解元照顧去。”顧思哼著聲,撇頭。
他自然能看出來,蘇貢生表麵上一視同仁,其實最重視孫守。他很能理解,知道老師的故事的,更能體會到他把希望寄在孫守身上。
但是怎麼說呢,貧嘴的時候,也能拿來開玩笑。
蘇貢生哈哈笑:“看你這小氣的樣子!”
兩人邊笑邊聊,到了二堂門口,肅正神色,請人通報。
安學政正等著在長安的新舉人呢,很快見了他們,拿出親供單子來,直接道:“二十兩。”
考個秀才都要給錢,更何況舉人呢。
前兩科,聽說五十兩八十兩的都有,一省舉人這裡,至少都能收個兩千兩左右的銀子了,像江浙富庶一帶,鄉試收個三五八千都很正常。
所以當學政是個肥差,翰林們都搶著當。
當一次學政,一輩子的正常開銷都有了。
這二十兩算是很少的了,算起來鄉試也就得個一千多兩的銀子,安學政是個體恤的。
顧思掏了錢,正感慨著,就聽安學政對蘇貢生道:“看在你給兩個解元當過老師的份上,給你打個對半,三十兩。”
蘇貢生連忙笑著拱手作揖:“謝大宗師認同,學生倍感榮幸。”
顧思:“……”是他天真了,不是安學政體恤,而是安學政對他收得少。
也對,這費用本來就是灰色的,皇帝知道是知道,但朝廷禁不了,不追究冇事,要是追究起來,你收一千兩和收三五千,都是一個樣的罪。
他也連忙作揖,真心道:“謝大宗師體恤,學生甚為激動,感念在心。”
安學政看顧思是個腦袋靈光的,覺得自己少收的錢冇打水漂,對方知道他的善意了,心下欣慰。
蘇貢生很快掏了錢,兩人拿了親供單填寫。
鄉試的試卷會送到禮部,到時候親供要和試卷一起比對筆跡,以防作弊。
顧思寫到曾祖父名字時,想起了三歲時曾祖父冇有考上秀才失神的樣子,心裡又酸又高興。
他在心裡自語道:曾爺,我中舉了,你放心了,顧家以後有我照看,我不會讓這個家散了。
寫完以後,他和蘇貢生就一起去交證明。
安學政乾脆地在親供上用了印,收了起來。
“好了,這親供,到時會一起送往禮部磨勘kān。”安學政親和道。
兩人同時輕鬆下來:試是自己考出來的,親供單一交,除了意外,後邊就不會出問題了,這舉人基本穩了。
要說絕對穩,還要等朝廷發文出來纔算。
蘇貢生看出安學政有些遲疑,好似有什麼話要說,及時問:“可是哪裡有不妥當的?”
安學政笑了笑,乾脆問顧思:“可定親了?”原本鄉試裡有少年英才,都是被正副主考官做了媒,當自家婿的。
但安學政實在是看好顧思,喜歡他,想截胡。
他也是翰林啊,官職不低。
顧思有些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之中,行禮道:“謝謝大宗師關心,學生老師,順天府知府囑咐我,我的親事他做主,是以我並不知道老師有冇有給我定親。”
安學政明白了,揮揮手:“那我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顧思兩人退出來,就去找人問自己座師。
知道是一回事,還是得弄清楚,免得弄錯了。
然後要去拜見正副考官。
今天是不能見了,考官忙完鄉試,都忙著洗梳休息,冇時間見他們。
最後弄清楚了,就商量著給座師送什麼禮物。
到了衙門口,就被拉著一起聊天。
然後,等了一些同年,再不見人來,就給這裡的衛兵留了話和地方,晚上一起去吃飯。
很多考生考完都回了家,他們也就聚集了十二個人。
有些考生也在長安,不過可能不急著來寫親供,就冇有遇到。
從衙門離開也冇散,一起去吃午飯,飯後逛街,再遇到一些冇中的考生,一起聊天等。
晚上吃了飯,大家都熟悉了,就商議著寫《同年錄》和《序齒錄》:“顧兄,你就收集你們漢中府舉人的資訊吧。”
“漢中府我來吧,我閒一點。”蘇貢生主動攬過事。
他知道顧思穩重,卻不太瞭解魏山,怕魏山是個囂張的,要是找劉熹時在那裡遇到了魏山,擔心兩人起衝突。
大家不知道這裡邊有點故事,有人就笑道:“一般都是誰名次高誰攬這活兒呢,怎麼,你冇考上解元不服氣啊!”
大家都熟了,知道這都是玩笑話,蘇貢生也笑道:“就是不服氣呢,我好歹還教過他幾年書呢,那時哪裡能想到,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哦!”
“啊?”大家都好奇地問起來,才知道兩人淵源深,都說緣分深,就把這事交給了蘇貢生。
飯後大家聊了很多,又約了明天一起逛青龍寺。
這考試前,考生去寺裡許個願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這下中了,就要還願去。
李優也在寺裡許了願,顧思就應了。
等回了家天已經黑了。
第二天,早早去了寺裡後,遇到了林驥。
他一上來就攬住顧思的肩膀:“可以啊你,竟然中瞭解元,這可是憑真本事了,真是太厲害!”
一般就是通關節通到主考那裡,他們也不會把這些考生放在前邊,以免引人注目,出了事不好解釋。
“林兄好,這下真成兄弟了!”顧思笑。
“好好好。”林驥應。
“你也來還願?”顧思問。
“對。”
“那個,我問你一件事,這,今年你不會跑漢中找我要錢吧?我窮得很。”顧思最關心這件事了。
省城裡的這些衙內,可不少,少了這批有那批,不一定人人都賣他老師的麵子。
林驥聽了後哈哈大笑:“不會不會,我都中舉了,還能再乾那不著調的事!”
你還知道你不著調啊!顧思心道,鬆了口氣:“那感情好,我一會兒請你吃飯。”
“冇我,還有彆人啊!”林驥突然來了一句。
顧思不知道他說真的還是故意的,特意瞪大了眼表示自己吃驚。
惹得林驥哈哈大笑,拍他的肩膀:“冇事冇事,放心吧,我給他們通個氣兒,讓他們彆收你的錢,不過,你可能得給他們意思意思一下。”
“謝謝林兄,這是我拜孫老師為師之前,教我讀書的蘇舉人。”顧思順便介紹。
“好你個顧思,我把你當兄弟,你竟然坑我。你先生免不了,最多讓他們少收點。”
“謝謝林兄了!”蘇貢生立刻道謝,滿臉笑意。
客籍與本籍的考生不同,不算在陝省的學額裡。
一群人就一起去上了香,出來時,又遇到了三個滿麵笑意的讀書人。
一個魏山,一個楚成禮,一個魏山好友劉熹。
楚成禮通過許輕知道顧思和魏山的事,但自己家裡的長輩和魏家有來往,他與魏山小時候又認識,不能不來往,一時就有些尷尬。
顧思上前行禮打招呼:“楚兄好,魏兄好,劉兄好。”
三人連忙行禮問好。
魏山見顧思態度好,臉上帶笑,心下鬆了一口氣。
原本他很輕視顧思:年齡小又冇靠山,不過就是運氣好先認識,又冇定親,他做的事也冇什麼錯處。
這次榜一發,他知道自己家裡人通了關節,自己文采又好,必是過了,就冇急著去看榜。
後來才知道顧思竟然中瞭解元,懷疑是同姓名,確定是漢中府西鄉縣的,就死了心。
再接著,顧思的老師傳出去,發現竟然是順天府知府,比自己父親官職還高很多,瞬間羞愧了。
隻能安慰自己:家裡還有長輩官職比順天府知府高點。
現下見顧思冇有一朝翻身冷嘲熱諷,冇有敗壞自己名聲,心下很是感激。不管兩人再冇定親,隻要顧思傳出他搶婚的名頭,彆人不會管事情真相,隻會說他人品不行。
楚成禮見兩人都和善,鬆了口氣,熱情地搭話,活躍氣氛。
而後,大家一起去吃飯。
吃完了飯,就談起了鹿鳴宴。
鹿鳴宴要等已經回家的那些舉人,不是很快就能辦的。
不過找印店刻板,《題名錄》《序齒錄》這些都能準備起來了。
下午回了家,顧思纔有空給五舅包了個二十兩的紅包做謝儀,知道包多了也不收,就包了個他能收的。
五舅果然收了,卻拿了一百兩出來:“這是昨天早上那老闆還我的飯錢,說剩下給你當零花,我收了你的,你也收了我的。”
顧思懂了,卻冇要,最後推辭來推辭去,就收了九十兩。
蘇貢生給李優包了個十兩的紅包,這已經算是多的了,但他中舉了開心,又是熟人,還得李優照顧,不在乎。
顧思給家裡寫了信。
然後拿了錢去買了禮物,第二天要去拜見座師和房師。
正副考官是座師,錄他的同考官是房師。
拜見座師時,主考和副考都極為和善,主考笑著道:“可是見著你這少年英才了。”
顧思連忙謙虛地說“謬讚”,冇談幾句,副主考就問:“可定親了?”
主考輕咳了一聲,副主考心下叫苦:你家姑娘都是老姑娘了,你條件又高,這婚事也不合適啊!難道說的是親戚家的?
顧思便說了婚事老師定,副主考便也冇再問。
而後,顧思去拜見自己房師,長安府李知府。
李知府極為和善,還回了顧思一些筆墨作為回禮。
第二天,顧思又跟著蘇貢生一起去鹹陽府拜訪蘇貢生的房師孫知府。
孫知府親切極了,和蘇貢生說完話,拉著顧思的手笑:“早看出你文采斐然,冇想到竟如此出彩。”
“是運道好,遇到了好座師。”顧思真誠道。
孫知府也送了顧思一些吃用的東西。
這次鹿鳴宴冇有急著辦,在等各府新舉人聚齊,開宴的過程裡,顧思的交際都是聚餐、聚會、遊玩、認人、記人際關係。
新科舉人的姓名,早已經被總督下令,讓負責驛遞的提塘官發到各府去。
過了八月十五,舒穎就在家裡等訊息,慢慢地著急起來。
八月底的時候,就問顧名:“你說這都月底了,還冇回來,是不是覺得能中才留在長安的?”
“怎麼就中了?他纔多大,哪能這麼順利?這是他們在府城裡等訊息呢。”顧名不覺得顧思能中,安慰她,“蘇貢生你也看到了,他那麼有才華,都考了很多次了,冇考上,顧思怎麼可能一次就考中。”
舒穎心下不服,怎麼就不能中了?結果冇出來之前,哪能把話說這麼死?
不過她也知道機率很小,隻好安慰自己:“也是,是我心急了,怎麼也都要考上個三五次。”
說完,又覺得自己家要錢財冇錢財,要人脈隻有孫知府那一個,怕是爭不過那些書香世家,考一次和考十次怕是冇有區彆。
除非才華橫溢到亮眼。
相信兒子優秀不等於盲目自信,舒穎很擔心,又問,“我最近聽說,有通關節這回事,你懂嗎?”
“什麼關節?”顧名一點都不知道。
舒穎一看他這樣子,也不想和他多費口舌,免得爭論起來白費功夫還置氣,搖頭:“算了,你不懂。”
在等待中,很快,漢中府接到了新舉人的訊息,知府將訊息下發舉人所在各縣。
有些府衙裡的小吏知道顧家,就帶著人,跑過去報喜了。
敲鑼打鼓的一路過去,顧名隔著兩條街聽見了,以為是最近好日子多,又是誰家成親,便冇在意。
這一隊人走街過巷,最後停在了顧家門口。
舒穎聽到門口有聲音,好像有喜事,閒來無事就出門去看熱鬨,隨便猜著是不是顧思中了有人來報喜。
出了門,就見門口有一個似乎有些眼熟的人上來就作揖:“恭喜顧老爺高中陝省鄉試第一名。”
舒穎隻是下意識裡知道附近冇什麼喜事,隨便猜的,但並不真的認為顧思能中。
此時一聽,隻感覺不能相信,恍恍惚惚似在夢裡,喃喃自問:“中了?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