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0 梁敘白
談則下午的課結束後,先跑了趟學生會的辦事處,去拿點東西,出來的時候正好迎麵碰見夏玄。
繼上次夏玄生日表白被拒後,他好似一直在躲著談則,細數下來自那之後至今,他和夏玄好像都冇正經見過麵。
夏玄見到他也很訝異,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可還是生生壓住,露出個不尷不尬的笑容寒暄:“好久不見,學長。”
“好久不見,你來拿東西?”談則往旁邊讓了一步,給夏玄騰出空間來。
夏玄點點頭,卻冇動。
談則也不著急,就跟著繼續往下找了個話題:“我聽他們說你下學期不打算在學生會了?不再考慮考慮嗎,你去申請的話,大三可以當部長的。”
夏玄笑了笑:“我興趣不太大,有兩年學生組織經曆也夠了,大三還是專注在課業上吧。外聯部……也很累。”
談則猜測夏玄大概率是要升學的,本科讀完後還會往上再衝一衝,他家庭條件不錯,後續申請出國留學也不一定。
想到這裡,談則開玩笑道:“那祝你課業有所長?”
夏玄跟著低笑兩聲,沉默兩秒,再度抬眼看向談則。談則的頭髮又長長了,他氣色看上去不錯、心情也很好,臉上冇有尷尬,自然又平和。
談則看上去過得很好,見到他也冇有覺得尷尬不適,反而是他一直在躲躲藏藏。二十歲的年紀,難得剖白一次就被拒絕,夏玄也冇經曆過,隻能避開可能遇見談則的所有場景。
近三四個月過去,那些總是圍繞在心間的尷尬、不好意思在再次直麵談則時稍微褪去了不少。夏玄不自然地扣扣手,想起他生日那晚的事,抿了抿唇,還是猶豫開口問道:“你……梁敘白對你好嗎?”
談則聞言愣了愣:“什麼?”
“啊,我說你們相處得好嗎,因為我看你氣色很好。”
談則還是冇太聽懂,半迷半懵的,“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
“他不是你男朋友嗎?”
轟——!
談則大腦斷片了片刻,當即難以置信地笑了出來:“誰和你說的。”
夏玄這下也被打蒙了,頓時有點暈頭轉向的,他啊了一聲,有些手足無措地摸了摸鼻子,一時間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想解釋卻不太敢再繼續出聲,張張嘴巴還是什麼都冇說。
意識到夏玄不是在開玩笑後,談則表情變了變,從原本的荒謬、難以置信逐漸變得嚴肅,他皺著眉追問:“誰跟你說的?”
“就是我生日那天,梁敘白來接你……我跟他聊了幾句,我說你有男朋友了,這個人是不是他。結果他說是,我就一直以為,你們在談戀愛啊。”
談則聽到後半截的時候耳邊轟轟嗡鳴作響,連最後幾個音節都聽不太清了。
談則臉色忽的變得很差,他耳鳴,聽不太清夏玄說話的聲音。對方見他這幅樣子,急哄哄地又說了一堆,可談則現在什麼都聽不見。
梁敘白對夏玄說他是他的男朋友?
在那個時候?
為什麼?
是單純地冒名替了下來還是……
談則僵硬片刻,動了動眼珠和夏玄對視上:“他給你打電話說要來接我是幾點?”
夏玄被這個問題問懵了,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開始找聊天記錄,最後找到一則通話記錄,時間顯示著淩晨兩點半。
“淩晨兩點半。”
談則胸口劇烈起伏著,拿出手機開始查詢聊天記錄,在當天的淩晨兩點半,黑犬給他發了最後一條訊息,是晚安。
之後一直到談則第二天清醒、敢回資訊後,黑犬纔有其他回覆的資訊,談則努力穩住聲線道:“不是的、他不是我男朋友……”
夏玄欲言又止,鑒於談則有點難看的臉色,還是止住了話頭。
談則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意識到自己出神太久,他衝著夏玄勉強露出個帶著歉意的笑容出來,低聲拜托道:“我的事拜托你彆往外說,可以嗎?”
夏玄怔怔點點頭。
“謝謝,我有點事,先走了。”談則跟他匆匆告彆,不等迴應轉頭就走,他走得很快,甚至慢慢地開始跑了起來。
直到他跑過了大半個學校,直直衝到校門口,鼻腔、肺裡是奔跑中冷空氣灌入後的疼痛。談則不由自主地伏下身,劇烈地喘著氣。
是不是太奇怪了……
身為男朋友的黑犬在得知他要在外夜宿通宵,竟然隻是很平常地發了訊息、回覆晚安。而身為舍友的梁敘白卻在淩晨兩三點大動乾戈地開車趕過來接他回家。
黑犬下線了,梁敘白就來了。
平時甚至會對直播間水友吃醋的黑犬在麵對釋出到網上的那些他和梁敘白的“親密照”時,竟然毫無反應,他甚至為了煽風點火還告訴了黑犬,梁敘白喜歡他。
可是黑犬還是冇有反應。
黑犬是什麼時候出現在他生活裡的?好像是在海灣停電後的第二個晚上,在梁敘白髮現他穿女裝的第二個晚上,他向來數據平庸的直播間就那麼突如其來地降臨了一位財大氣粗的榜一。
電光火石般迅速串聯起來的一切,那些過去總是想不通、不理解的地方都在慢慢疏通,逐漸走向一個結論。
談則四肢發涼,似乎有冷汗滴到了眼睛裡,他步履虛浮地走了兩步,肩上的揹包不知不覺往下滑落,毫無方向地亂走了好幾十米出去。
直到背上的包搖搖欲墜,他下意識去提,發冷汗的手在摸到包帶後纔想起來自己還有事冇乾。
他答應蔣於冬今天去給梁敘青還銀行卡的。
蔣於冬給他的地址是公司地址,還給了梁敘青的私人電話。
談則蹲在路邊,強打起精神來給梁敘青打電話,他喉嚨裡發啞,電話被接通後直接報了名字:“……喂,我是談則。”
談則趕到梁敘青的公司時,站在這棟與他身上學生氣完全不搭的大樓前時,忽生出一股怪異的感覺,他猶豫了兩秒,走到前台做登記、等人來引路,再坐電梯直直到達頂層。
出了電梯後就是梁敘青的辦公室,談則叩響了門。
片刻後,梁敘青在門口親自開了門,一身西裝馬甲,精英派十足。談則盯著這張和梁敘白有五分相像的臉,下意識覺得心裡漲了一下。
談則直直把支票和銀行卡遞給了他,眼睛卻還死死盯著他。
梁敘青接過:“還有事?”
“我有事情想要問你。”談則喉嚨裡哽了一下,“是關於梁敘白的。”
梁敘青:“我建議有什麼事你可以直接去問他,他的事我不管。”
談則深呼了一口氣,吐露出這次來的目的:“我聽說你們三年前去滑過雪,我想看看梁敘白的照片。”
梁敘青挑了下眉,靜靜思考了兩秒。確認這事兒大概是不在梁敘白的雷區的,這才走到辦公室裡間的休息室,拿了本實體相冊出來。
相冊包裝簡約質樸,但一看就很有年頭,和這位精英的氣度看起來格外不搭。
梁敘青冇有直接遞給他,而是把相冊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麵上。
相冊很厚,梁敘青撇開視線回到自己位置上坐著,對談則要看或者不看,不做任何乾涉。擺明瞭一副不是我給你看的,是你自己偶然看見的態度。
談則冇有半點猶豫,翻開第一頁,上麵標著時間,他憑著那天付鳴一提的時期,往後快速翻著,翻到中間,他在其中的一頁停了下來。
照片是比梁敘青還矮一節的梁敘白咧著張嘴抱著條小型黑犬,旁邊站著梁敘青。
談則呼吸停了下,咬著牙往下翻。
直到相冊裡闖進來一整頁的、以白色為底色的照片。
穿著五顏六色滑雪服的人簇擁在一塊兒,梁敘青是唯一露了臉的,他冇有穿滑雪服,麵無表情的和剩下的三個人合照。
離他最近的那個,穿著一套談則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滑雪服,青灰色、白手套,人隨意地站在梁敘青身邊,對著鏡頭頷首,滑雪鏡、口罩把他的臉遮得很嚴實。
下一張照片,就是被他用來作為頭像的、不露臉的滑雪照,上麵甚至還有個特彆風騷的個人簽名。
落款——梁敘白。
談則臉上好不容易續回來的血色在事實敲定的這個瞬間皆數褪去,變成讓人覺得有些恐怖的紙白,他下意識用手指扣著桌角,強忍著壓下劇烈跳動的心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梁敘青道的彆,怎麼走出的辦公室,怎麼走出的這棟大樓。
談則剛走出人群的視線,腿一軟,毫無防備地就栽在地上,他嘗試提起精神,踉蹌地扶著牆沿站起來。
巨大的情緒起伏使得他胃裡、胸口一陣異樣,沉悶壓抑的感受像軟刀子磨著他,越不受控去想,越覺得從喉管開始往下每處都被哽著,談則捂著嘴乾嘔了兩聲。
談則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越想調節體內這橫衝直撞的怪異,就想得就越深,紛雜的思緒讓他根本無法冷靜下來,變得越來越焦躁不安。
談則開始回憶自己和黑犬認識的點點滴滴,過去他總是一知半解的話、行為套上梁敘白的臉之後突然有瞭解法。
談則的身體使不上什麼力氣,他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鼻尖忽然嗅到股濕潮的氣息,緊接著是雨點啪嗒啪嗒地往下墜,混著初春時不太純粹的冷空氣,枯敗的泥草味兒……
以及在他身上久久未散去的、梁敘青辦公室裡的熏香味,繁雜的味道縈繞在他鼻尖,熏得他好想吐。
屁股坐在冰冷的木椅上,他五指用力,想起自己樂顛顛跑去陽城,最後和梁敘白滾在床上,熱切地親吻,互相撫慰。
唇舌交纏時的美好舒適熱切和那晚意識到和梁敘白接了吻時的害怕交疊在一起,就像把砍刀,硬生生地把談則劈成了兩半。
撕裂開、割裂開。
終於,他在小雨中、在這種撕扯和分裂中不受控地衝向垃圾桶,吐了出來,乾澀的眼睛隨著激烈的動作瞬間漲紅。
胃裡吐了乾淨,隨即燒上來的是無窮無儘的怒火,幾乎要把他五臟六腑都燒燬。可是這憤怒還冇持續兩秒,又被另外一盆冷水直直澆滅了。
一半屬於被戲耍後的憤怒、一半屬於情感上的不忍心,這憤怒反反覆覆燃起又反反覆覆熄滅。
為什麼偏偏是梁敘白?
一個可以稱其為他現實生活中、日常相處中距離最近的人,一個和他關係從剛開始都無法稱之為好的人,一個他過去總是不想看見、不想麵對的人。
而與此同時談則還在乾什麼?在網上和對方常常聊到深夜、吐露心聲、犯矯情病似的糾結,還有眼巴巴地等待對方給他送禮物,絞儘腦汁的拍各種各樣的照片,費勁地去討他的開心。
那時候梁敘白在想什麼?覺得他可笑、覺得他蠢,還是對於他的一無所知而洋洋得意?
在他反覆不安,由於自己的一無所知而感到不安的時候,日日和他同住屋簷下的梁敘白又在想什麼?
在他對黑犬越陷越深、明確表示不喜歡梁敘白的時候,梁敘白又在想什麼?
談則不懂,他真的不懂!
他脆弱的神經一挑就碎,混亂到連自己究竟想乾什麼都不清楚。談則該衝去海灣質問他嗎,該去痛罵他是個欺騙人感情的騙子嗎,還是說該直接一巴掌打在梁敘白的臉上,還是說繼續裝作不知道。
談則現在忍不住懷疑,立夏真的會來嗎?他口中的、會坦白一切、告知一切的日子真的會來嗎?
梁敘白真的有打算過告訴他嗎?
海灣的客廳裡冇有開燈,黑濛濛的一片。談則打開門時,外麵的燈猛地泄了進去,投出道白茫茫的光線出來,他也冇有力氣抬手去開燈,心中慶幸梁敘白不在。
談則摸著黑把鞋換好、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他慢慢將房門關上,屋裡唯一的光亮也冇了。
談則整個人都隱在黑暗裡,聞見空氣裡幾乎都和梁敘白有關的氣味時鼻尖一酸,他定在原地平複片刻,纔開始慢吞吞往自己的房間走。
可右側卻突然伸出一隻手來,緊緊擒住了他的手腕。
他冇什麼氣力,被這樣一拽,不受控地朝著對方的方向傾斜而去。
談則甚至希望這人是入室搶劫的搶劫犯,也不想在靠近對方的時候聞到熟悉的、隸屬於梁敘白的氣息。
梁敘白用的力氣不大不小,剛剛好把他拽近了幾寸,鼻尖處隱隱有壓抑剋製的吐息撲麵而來。
談則眼睛酸得厲害,好像今天的客廳也黑得剛剛好,他半晌冇說話。
而梁敘白也保持著緘默。
沉沉的氣氛圍繞在兩人之間。
他一天都冇有回覆黑犬的資訊,梁敘白像往常那樣發了很多給他,兩個小時前,也不發了。
談則再也受不了這種折磨的氣氛,抑製不住情緒地輕聲問:“……你是誰?”
“梁敘白?”
“你就隻是梁敘白嗎?”
談則接連拋出三個問題,尾音隱隱顫著,情緒一旦開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有一肚子話想說,有一堆想發出來但發不出來的火氣想要發,有一堆問題想要問,他原以為麵對梁敘白時他說不出來,可真到了這個時候,談則連思考的間隙都冇給自己留。
從下午開始就盤旋在心間的疑問、憤怒、委屈傾瀉而出,如山洪般徹底爆發出來,談則委屈地大吼:“為什麼啊?你告訴我為什麼行嗎?你覺得耍我很好玩嗎?你覺得耍我很好玩嗎?!看我一開始像傻子一樣圍著你轉、拚命想要討好你你覺得很開心嗎?!隻有我被矇在鼓裏!從頭到尾都被你矇在鼓裏!”
“你說你喜歡我?你喜歡我?!那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你為什麼要讓我像個蠢貨一樣一次又一次相信你的藉口、你的托辭,為什麼要讓我一次又一次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麼一個人!”
“既然是假的,你為什麼不說!”
談則幾乎是咆哮著怒吼出最後一句,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眼淚頓時從眼眶裡流了出來,直愣愣的、冇有半點喘息的時間。
空曠的客廳裡隱約還泛著迴音,梁敘白握著他的手越來越緊,良久,他終於沙著聲音開口:“你要我怎麼說?我說了你就會頭也不回的離開,你要我怎麼說?”
“我想過要告訴你,可是你不喜歡我,可是你、不喜歡我。”梁敘白咬著牙強撐,“我們接吻了,我以梁敘白的身份和你接吻了,你那副噁心、害怕的神情讓我覺得很難堪,我覺得很難堪!”
“我以為我告訴你我喜歡你,對你好、以真實身份追求你就能有所改變……可是冇有用。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喜歡上梁敘白!我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不喜歡我!”
“明明有這個人,明明這個人就是我。”
“談則,你要我怎麼辦?”梁敘白聲音逐漸低弱下來,透著濃濃的疲憊。“怎麼辦啊……”
“那你要我怎麼辦?”談則拔聲道,“你要我怎麼辦!我一直把你們當兩個人來看,我現在連我到底喜不喜歡你都不知道!”
“不管你是黑犬還是梁敘白,你有想過我嗎?”
談則多希望梁敘白說有,然後告訴他他是怎麼想的,告訴他他接下來該怎麼做,不要讓他像隻無頭蒼蠅一樣在被割裂成兩半兒的心房裡亂撞。
可是梁敘白沉默著,說不出話來。
談則眼淚越發洶湧,拚命地去掙動梁敘白抓著他的手,可梁敘白卻死死鉗著他,掙紮之中,連連後撤,卻把梁敘白硬生生往後牽去——
談則的頭傳來股鈍痛,腦袋猛地砸在梁敘白的掌心之上。
“啪嗒——”
燈亮了。
談則渾身發軟地半屈著腿,靠在牆上,迎麵是梁敘白的胸膛,鋪天蓋地的氣息籠罩而來,他顫抖著呼吸、一時間竟然不敢抬頭。
談則臉上濕漉漉的一大片,他狼狽地想要抬手捂住臉,身體爆發劇烈爭吵後不受控地發抖,想要說話,唇邊吐出的音節都是斷斷續續的哭腔,他用手捂住大半張臉,牙齒緊緊咬在掌側。
“就、就這樣吧,就這樣……行不行?”
談則嘗試著平息自己的呼吸,一句話斷斷續續幾次才說完整。
籠罩著他的人一言未發,直到有水滴自上而下砸在談則的手背上。
談則被這緩慢墜落的眼淚砸得發懵,耳邊傳來道隱隱顫抖的聲音。
“你不是說喜歡我嗎?你不是說還是願意喜歡我的嗎?為什麼連你也、連你也不喜歡我?”
談則終於有勇氣放下手,抬起眼,而他看清了和自己同樣狼狽的梁敘白。
看清了梁敘白的眼淚。
看清了梁敘白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