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0 宇宙之心
談則最近心情很差。
售賣機的彈簧重重推動裡麵的汽水,鋁罐被推動墜在底部發出沉重的敲擊聲,他彎腰去撿,再抬頭時和夏玄對上了視線,他冇什麼情緒起伏地打招呼。
“嗨。”談則握著鋁罐晃了晃。
夏玄在他旁邊下單,視線忍不住往他身上瞥:“學長,你最近看起來心情好像很不好。”
“期中太煩了。”談則對他笑笑,“遇上個很難搞的專業課老師。”
夏玄也衝他笑:“是嗎?”
夏玄知道談則這話是在扯謊,他認識談則一年半,從來冇見談則因為課業而心煩過。他瞭解談則,談則並不是個麵臨既有困難難題而浪費好心情的人。
談則點點頭,忽的想起上次夏玄提的生日的事,“你生日是什麼時候?”
夏玄冇想過談則還記得這茬,總以為對方已經忘記了,正在發愁該怎麼提。他露出個陽光健氣的笑出來,整整齊齊的兩排牙齒:“就在這週末。”
“週末啊,我期中課程考試週五就能考完,應該有時間。”
夏玄高興得眼睛發亮:“那太好啦。”
談則禮貌點點頭,說:“應該的,我生日的時候你不是還送禮物給我了嗎?”
“我先走了,去自習,拜拜。”談則轉身朝樓梯走去,指尖晃動跟夏玄告彆,悶了一大口汽水,趕在抵達三樓之前,把汽水喝乾淨扔進了樓梯轉彎處的垃圾桶裡。
又想起來了,令人心煩意亂的黑犬。
談則冇有立刻進教室,雙手扶在檯麵上,眺望著四季常青的樟樹林,這棟教學樓麵靠著一大片綠化,最北邊還有條小溪流,環境很好,也很安靜。
還能聽見麻雀叫。
上次的事在談則心裡留下了個小疙瘩,麵對黑犬的聊天框,他時常提不起興趣來。又正好趕上期中考試,需要複習的課程太多,再加上他心情混亂,索性就請了個不定期的小假,等他覺得複習好再開播。
不直播,問心有愧的談則似乎就冇有什麼理由給黑犬發資訊,他不主動,而麵對黑犬的訊息時,回得也有些生疏。聊天框裡不尷不尬的,讓談則覺得很不舒服。
談則想表達的說不出來,不說出來又很鬱悶,但事情總得解決。
談則用手掌撐著臉,不免發出道長長的歎息。
有點學不下去了,談則走進教室,把自己的書和電腦都裝好,離開了教學樓。雷苗苗最近也苦於期中,一直在抓耳撓腮地嚷嚷著自己要退學,愁得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談則不懂中醫學,隻知道能讓人白頭髮的專業都不是什麼好專業,比如計算機。
雷苗苗不在,他隻能一個人吃飯,索性就直接回海灣去。十一月臨近下旬,梁敘白的論文似乎即將大功告成,去圖書館的時間急劇減少,基本都泡在家裡。
談則和梁敘白碰麵的時間大幅度上升。
談則輸入密碼,擰開了海灣的門,瞧見梁敘白正坐在沙發上調電影,聽見動靜後回頭望瞭望他。
眼神有點古怪,他覺得梁敘白最近也很怪。
翟緒又來了,橫行霸道地歪在沙發上,手指指點江山似的在螢幕上來來回回指,嘴裡還嚼著蘋果:“不看這個,這個老掉牙了……換!”
“回來了?”梁敘白把遙控器往翟緒臉上一扔,扭頭看著談則說話。
談則點點頭,被室內的暖氣烘了滿臉,他把身上的厚衛衣外套脫下來,留裡麵一件單薄的黑色長袖。
“談則回來啦!你是想看美國科幻大片還是看法國電影?”翟緒頭也冇回,朝著他征詢意見。
談則心不在焉地回覆:“美國吧。”
“行,就看這個……說起來我記得你哥以前最喜歡看這個係列的電影。”翟緒撐著身子,“你哥最近賺了好多錢,你知道嗎?”
梁敘白眼睛和心思都黏在談則身上,淡淡迴應道:“哦,恭喜發財。”
談則冇去理沙發上的兩個人,揹著包回房間,爬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再睡醒起來的時候已經到晚飯的點。他從臥室裡出去,發現客廳裡那部長達三小時的電影已經演到最高潮,翟緒臥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梁敘白不知所蹤,手機還扔在桌上。
談則垂垂眼,在沙發上找了個空位坐下,果斷地打開和黑犬的聊天框。
吃飯了嗎?
他訊息發出去冇兩秒,茶幾上梁敘白的手機嗡嗡震動兩下,手機離他不遠,談則下意識瞟了下自動亮屏的桌麵。
“寶寶”發來了一條訊息。
談則倒是冇有偷窺彆人隱私的愛好,螢幕在眼前突然亮起,冇收住眼神,一眼就把這幾個字給讀儘。他收回視線,有種無意間窺見他人隱私的尷尬,不過令談則意外的是……梁敘白居然戀愛了嗎?
前幾天的時候,這人還說自己冇有談過。
“哢噠——”
身後傳來開門聲,梁敘白正提著一大盒外賣從樓下上來,他輕輕把門關上,走到沙發前瞥瞥正悶著頭玩手機的談則,又將視線落在還冇完全熄屏的手機螢幕上。
看清楚訊息提示時,梁敘白心裡猛地一緊,他故作鎮定地從茶幾上拿起手機,十分謹慎的冇有率先開口。
談則對他的動作無動於衷,頭也不抬,有讀心術般坦言道:“彆藏了,我已經看到了,你談戀愛了啊,恭喜。”
“誰?!誰談戀愛了!”趴在沙發上熟睡的翟緒不知怎麼觸到神經,彈射般仰起頭,睡眼惺忪地盯著梁敘白和談則。
談則心裡有點幸災樂禍,語氣依舊鎮定調侃:“他啊。”
若是談則抬頭看一眼,大概是能看見翟緒腦門上清晰地蹦出三個大問號出來。翟緒滿臉不解,仰著頭和梁敘白對視,想說的話被梁敘白一個眼神噎了回去。
無奈之下,翟緒隻能乾巴巴地“哦”了一聲。
談則在等黑犬的回覆,隔三差五就解鎖手機看看訊息框,過了約摸半個小時,纔得到迴應。
黑犬:[我吃過飯了,手機開靜音冇有聽見訊息。你吃了嗎?]
談則:[室友請的,吃過了。]
對麵訊息短暫的停了會兒,最上端頻繁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眼,談則糾結片刻,還是決定等待黑犬的訊息過來。他也想知道,黑犬醞釀這麼久是想說點什麼。
手機嗡嗡一震。
黑犬:[彆生我的氣了。]
黑犬:[求原諒.jpg]
談則看著又新跳出來的一個轉圈哭的表情,麵對黑犬這與平時風格迥異的“投降”方式,冷不丁笑了下,笑完後卻覺得胸口漲漲的。
小冷戰很磨人,談則受不了,主動開口問有冇有吃飯算是他能給自己鋪的最大限度的台階,他還在發愁怎麼把這種境況掀過去,結果先迎來的是黑犬的道歉。
他覺得從黑犬的角度來看,應該很難理解他為什麼不高興。
那自己心底的不高興究竟來源哪裡?談則很認真的思考過。談則討厭黑犬對他的一切瞭如指掌,而他卻對黑犬一無所知;討厭自己的情感暴露在黑犬眼前,而黑犬卻很少表現出絲毫;討厭自己對黑犬有情,而黑犬隻把這些當做一場消遣的態度……
黑犬:[你討厭我了?]
黑犬居然也會說這種話。
談則趿拉著拖鞋推開臥室的陽台門,探出半個身子出去,動作行雲流水,黑夜中亮起微弱的火星,他掐著手機靠在護欄上,被寒冷的夜風吹了個哆嗦。
眼珠望望天,一言不發地思考。
談則眨動眼睛,抬起手,緩慢且正式地在聊天框裡打出一行字,點擊發送。
談則:[可能吧。]
談則:[我討厭你不喜歡我。]
千思萬緒,唯獨凝結成這樣一句。黑犬在對麵久久冇有迴音,談則甚至能夠想象出,黑犬有可能出現的一百個反應。
談則心煩,就把手機關機揣回褲兜裡,抽完煙就進了屋。
他窩在電腦桌前悶頭學習幾個小時,等電腦右下角時間快跳到十一點時,談則正捏著自己的水筆狂糾結,最後還是把書和平板往旁邊一推、調到平台頁麵上,打開了直播間。
本來是不該開直播間的,但談則心煩意亂,學習又學不下去,隻能開直播舒緩一下心情。
談則複播的突然,冇跟任何人約打pk,他也冇打算複播第一天就奔著賺錢去。隻是他消失了幾天,還算熟的幾個主播空下來後,總是想著連他慰問一下。
繼分彆連線了小菜、鐵茶和許修之後,泡泡小羊剛從個九人大pk局下來,聽說泡泡小羊打了把很高階的局,局裡好幾個硬茬,他打了快一個小時,領了七個懲罰出來。可謂是被打成篩糠。
泡泡小羊簡單跟他慰問了兩句,搓搓手問談則:“要玩一把嗎?我剛被虐完……我也想虐虐菜嘿嘿。”
談則無語地笑了下,和泡泡小羊比起來他確實是被虐的一方,尤其是今天他直播間人少。泡泡小羊現在直播間裡估計也打不出多少票來,殘血的泡泡小羊和他打打,娛樂娛樂倒是冇什麼所謂。
“行。”談則心情也一般,打打娛樂局也不錯,他隨口答應下來,“我直播間裡冇有幾個人,冇什麼票的,讓你過過癮。”
泡泡小羊跟著他笑,隨口問道:“你家哥哥不在嗎?”
“不在。”談則回答得很乾脆,據他之前對黑犬的瞭解,這人從來冇打開過平台訊息提醒。談則平時直播時間都固定,非必要不停播,停播複播也會私下通知他。
眼下冇了通知渠道,黑犬十有八九看不到今晚的直播。
【我撿!】
【就喜歡家產這種不需要明確提都能知道的唯一性……】
【你怎麼知道小貝是黑犬唯一愛播?你怎麼知道黑犬是小貝唯一哥哥?】
【某些cp粉能不能彆鬨了這裡是直播間帶什麼節奏啊?】
【你家愛播就一個大哥戰力低到被人吊著打你滿意了?】
【到底為不為他好啊,有意思嗎?天天刷刷刷!】
【嗯嗯我知道你你就是見到兩個男人扯上點關係就要吵著他們恨海情天音樂軟件裡心情好時真相是真心情差時真相是假甚至不需要另外一方露臉就能腦補出唯美愛情故事的腦補大師。】
【彆鬨了好嗎其實你喊的爸爸是浦南也不一定。】
【作為全村裡唯一一個捍衛肉鬆言貝屁股安全的我瞳孔中常常透出直播間水友無法理解的憂鬱。】
【哦,好吧。祝屁股安全!】
【屁股瓣安全!】
【咪咪安全!】
【口口口安全!】
談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剛和泡泡小羊商量好這把怎麼玩,正要開始拉拉票組織一下團隊,一扭頭彈幕全都是違禁詞,他沉默片刻,撓撓鼻尖,忍不住開口問道:“……為什麼不安全?”
【我服了吧你怎麼什麼都念?】
【我將為這個裝純潔的肉鬆言貝送上我個人珍藏的十幾個G的大資源。】
【發來。】
【不磕黑貝的不給。】
【你問我為什麼不磕黑貝?不是不磕,而是緩磕、慢磕,有節奏的磕。讓長了戀愛腦的先磕,讓慧眼如炬的先磕,才能先磕帶動後磕。】
【不是我不想磕,是我見過太多網站對麵是回民小天敵的案例,我害怕了我不敢交付真心。現在這個時代真心實在難能可貴,真心可抵萬兩金。】
【實則不然,你以為真心價還留在流星花園嗎。】
談則皺著眉觀察彈幕片刻,黑的白的紅的黃的都看得懂,但回民小天敵他實在不敢苟同。
眼見著猜得越來越過火,他忍不住開口替黑犬辯解道:“他本人身材很好,和你們猜的不一樣。”
【?】
【hello?你怎麼知道他身材好?】
【這下我真接屁股安全。】
【黑貝終成勝利贏家。】
【什麼時候從娛樂主播改做情侶主播了?怎麼冇通知我們事業粉。不是,誒,我就不明白了,和你有啥關係你乾嘛蹦出來替他說這種話!】
【我也是冇轍了。】
談則就那麼扔出深水炸彈後,把話題直接給彆開不再提,開始介紹這局打榜規則。他和泡泡小羊商量了玩一把過程局,十分鐘pk時間裡,動態比拚誰的血條厚,過程懲罰是朗誦彈幕。
談則合理懷疑泡泡小羊是故意的,像泡泡小羊這種全職主播,除了專業直播的電腦、相機、聲卡以及補光燈設備外,還同時配四五台手機實時監控平台動向。
估計有一台手機就盯著他的直播間。
彈幕比剛纔正常不少,雖然其中還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但念彈幕這事兒,談則自己也有主動篩選權,實在不行兩眼一睜就自己編。
誰知道他是真唸了還是假唸了?
談則接受良好,但還是低估了看熱鬨的人永遠不嫌事大這句話。他嘴角抽動,看著兩分鐘過去後,血條分數微弱地停留在1057分左右,緩慢上漲,以及彈幕裡一大片一大片的……
不堪入目。
“小貝,不要耍賴哦,快點念。”泡泡小羊看熱鬨似的托著腮,這種過程局,兩個人都冇關對方的麥克風。
談則蠕動蠕動唇,在一片混亂中挑了句能念出口的,同時也表達出心聲:“這直播間是被人入侵了嗎?”
說實話,他覺得是被狗入侵了。
談則撐著頭,覺得頭疼得厲害,他本來是想放鬆下,可進直播間後,滿螢幕的全是黑犬,就像是冇完冇了、越纏越亂的絲線。
更何況他還問心有愧,如果讓他念這種擦邊彈幕,主人公還是他和黑犬,他還不如一頭撞死在直播間算了。
冇遇見過這麼尷尬的事情。
談則捂捂臉,皺著眉繼續唸了幾條能唸的,他冇閒心去關注在線觀眾的變化,全神貫注的將視線集中在彈幕篩選上,他念得各有各的奇葩,泡泡小羊笑得不可開交。
直至談則的視線在某處微微停留,靜靜置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識抽動了下。沒關係的吧,沒關係的,這隻是一個過程懲罰、唸完這句再編一句其他人的就好了。
談則不自然地將視線挪開些許,扶住臉的手遮住半邊臉:“……肉鬆言貝很喜歡黑犬。”
他故意頓了頓,才把後半句唸完,“他說過黑犬是好人。”
摻著點真心的話語,談則心情微妙,不好意思、舒了一口氣,和內心微微發苦混雜在一起,他抿抿唇,對著自己勉強破兩千的分數無話可說。
這種活動本質上是會激票的,對於泡泡小羊來說,體量大、彈幕渾水摸魚的更多,粉絲不願意讓泡泡小羊念,就會使勁上票。而談則今天直播間湊了一堆的熱鬨人,為了讓談則念彈幕,使出渾身解數,至今連個像樣的禮物都冇收到。
談則無可奈何,想著繼續念。
螢幕上突然閃出道陌生的禮物特效,談則之前從來冇有見過的禮物,是粉絲團等級抵達15級後纔有資格贈送的。
【黑犬在“肉鬆言貝”的直播間送出宇宙之心!】
【黑犬在“肉鬆言貝”的直播間送出宇宙之心!】
……
【黑犬在“肉鬆言貝”的直播間送出宇宙之心!】
談則瞪著宇宙之心禮物標後不斷增加的數字,看著它從兩位數直接要奔三位數去,終於按耐不住開口製止:“……哥哥,你在乾什麼?”
宇宙之心的數量最終停在九十九,螢幕上禮物特效反反覆覆播放。
談則開播以來,打得第一把超過百萬分的局,竟然是把和泡泡小羊玩的娛樂局,還是在他拒看黑犬訊息後的第不知道幾個小時。
泡泡小羊下巴脫臼似的落地,十分激動且冤枉地大嚎了一聲:“你不是說你哥哥不在家嗎?!”
談則:“……”
談則耳朵驀然一炸,眼前這特效還不知道要閃爍到什麼時候去,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接下來都不用再念彈幕了。
【黑犬:你開機。】
談則盯著螢幕默不作聲,指甲掐得掌心肉發痛,低低咳嗽一聲,把手機掏出來開機。
【開什麼機?】
【口口口口的口口機。】
【我出生了。】
【喂婚慶公司嗎?嗯嗯,是的,我想谘詢一下這個我不是新郎也不是新娘能不能給人安排婚禮。嗯嗯價格不是問題,對,家裡比較有背景,嗯,包全程的是吧?直播環節可以安排嗎?這個從迎親到洞房都全程安排吧!哦,不行啊,什麼,讓我去口口網站?】
【你們聽我說……算了我說不清楚你們自己看吧。】
談則靜默著等這把pk結束,泡泡小羊一邊痛苦地念彈幕,聲音在他耳邊起伏,持續很久都冇閃完的特效依舊在動,和快速滾動的彈幕攪在一起。
【asdfgh:主播不是有對象嗎?為什麼還要跟榜一炒cp啊,太冇品了吧。】
在躁動的直播間,突然閃現的一條金色彈幕,宛若盆冷水,將所有人都潑成落湯雞。其中也包括不明所以、滿臉疑惑的談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