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維康才剛剛經歷過一次功敗垂成的痛苦,那種從人生巔峰墜入九幽冥河的巨大落差,以及由此而帶來的絕望,他再也不想體會第二次。→69.
「娘!」林維康用最真摯的語氣和表情對著何箏,幾步搶過去,伸手就去抓她的衣袖,「你別聽別人挑撥,這肯定有誤會,我怎麼可能出賣自己的親娘呢?」
寒光一閃,何箏手中的短刀疾射而出,正射中林維康頭上的髮簪。
羊脂玉髮簪碎裂,林維康的髮髻被削斷了一大半。一半碎發在空中飄舞,另一半則墜下來蓋住了林維康的臉。
林維康隻感覺冷意撲麵,寒光滿眼,一時間幾乎魂飛魄散,以為何箏要殺了自己。
他隻來得及慘叫一聲「娘,別殺我!我錯了!」
何箏手指一抬,將空中飛旋迴來的短刀夾在指間,嘲諷地看著林維康「我第一討厭蠢材,第二討厭騙我的人。你兩者都是。」
林維康捂著涼颼颼的頭頂,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母親,呆若木雞。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記憶中的母親不是這個樣子的。
記憶中的梓陽公主愛說愛笑,他年幼的時候,也曾在母親懷中撒嬌耍賴,得到的是母親親昵的擁抱和寵愛的嗬護。
就算是後來,他執意要娶張婉,和母親大吵一架,母親眼中都是失望,但是也沒有用這樣冰冷的眼神和口氣對待他。→
可是現在眼前的這個女人,雖然有著和母親同樣的麵容舉止,看著他的眼神卻像是看著陌生人一樣,沒有絲毫溫度。
「你不是我娘……」林維康低聲說了一句,「我娘不是這樣的。」
不知道是觸動了自己的哪個痛處,林維康的眼圈竟然紅了,他頂著一頭亂髮,憤怒地瞪著何箏「我娘從來不會這麼冷漠地對我!」
「我小時候出痘,我爹怕我傳給他的寶貝兒子,把我移到莊上,封了莊門,是我娘闖進來,抱著我和我一起吃睡,守了我七天七夜,親手照顧我,從不厭煩,還給我講笑話,哄我開心。」
「我在族學中被庶兄的表哥欺負,我娘親自帶人將那個破落戶吊起來,把他抽了個半死,手腳都打斷了給我出氣。」
「我娘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你把我娘還給我!」
林維康眼眶中淚光閃爍,握著雙拳對著何箏嘶吼「你把那個對我好的娘藏到哪裡去了?」
顧昭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林維康這演得也太過頭了吧。
何箏打斷了他自我感動的回憶,「所以,你就把這個世界上對你最好的娘出賣給了皇帝?就為了換來皇帝幫你拿到禮國公的位置?」
「你娘對你好,所以她的命就應該被你當成籌碼,去交易你想要的榮華富貴?」
何箏的嘴角勾起,嘲諷的表情又出現在她臉上「秦嘉樹說你可笑,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用盡一切辦法去爭去搶的東西,隻要我願意,隨時都可以給你。→」
「可笑你卻選擇了犧牲我,來換那些虛無縹緲的富貴。」
「可笑我自認英雄了得一生,卻生了一個蠢入骨髓的兒子,教都教不好。」
「小時候教你學武,你怕累怕苦,你那個不懷好意的爹隻要拿著玩意哄你幾句,你就立刻被收買,玩物喪誌。」
「長大了教你讀書明理,你又不以為然,聽信了你那個爺爺的話,自認為是未來的禮國公世子,不必科舉,何須讀書?」
「後來我沒有了辦法,隻準備給你找個有眼光知大局的妻子,幫你收拾首尾,保你一生平安,可是你卻又不知道聽了誰的餿主意,非要找一個窮翰林家的女兒,說什麼是為了讓皇帝不忌憚禮國公府……」
何箏搖了搖頭,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本來你就已經夠蠢了,不過好歹也在禮國公府長了十幾年,眼界還有一點;結果娶了一個隻知道傷春悲秋、男女之情的女人,天天糾纏的都是後宅那點子雞毛蒜皮的事情,你還能有什麼出息?」
到了這個時候,基本上禦帳中所有的人都已經大致清楚了當初發生的事情大概,看向林維康的眼神都忍不住帶上了同情、嘲笑、震驚、鄙夷各種情緒。
「你說你,蠢就蠢吧,偏偏還要學人傢什麼狠辣,連親生母親都能捨棄。」
「若是你捨棄了我,得了什麼值得的好處,也就罷了,我也稱讚你一聲夠狠夠毒夠無情。」
「可是你得了什麼好處?就是一個原本就屬於你的禮國公之位?」
「你就沒有想過,秦嘉樹他費盡心機挑撥你我母子的關係,讓你出賣我殺了我,是為了什麼?」
林維康被這一連串毫不留情麵的質問和揭露砸到臉上,看到禦帳中眾人的目光,感覺自己彷彿是在大庭廣眾下被剝光了衣服示眾一般,無比屈辱。
他紅著眼睛看著何箏,滿眼都是委屈「既然你有這樣的本事,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一直藏著掖著?」
「當初我被人蠱惑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提醒我?」
「既然你早就知道我被人騙了,為什麼你寧可假死留下一具早就準備好的屍體,也不肯跟我說明白?」
「你纔是那個最自私的人!」林維康大聲喊道,「你根本就沒有在乎過我!你唯一的兒子在你眼裡算是什麼?」
「我糾結痛苦的時候,你就在邊上看熱鬧是不是?」
「你明明有這麼大的能耐,有這麼多的手下,為什麼不能幫我!」
何箏冷笑著看著他歇斯底裡地吼叫,等到林維康喘著氣停下,她才淡淡地說道「你走歪了,我攔過你,勸過你,但是你不願意聽,甚至還因為我處處跟你作對而想要我死,所以我就死了。」
「這還不夠嗎?」
何箏突然想起了什麼,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哦,對了,我走的時候,不是還專門留了個玉墜給你嗎?你還記得當時我說了什麼?」
林維康的眼珠一下子固定了,他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時何箏去上香之前,出門的時候,確實從身上取下了一個玉雕菩薩像送給了他。
當時她是怎麼說的來著?
「康兒,這是你外祖父在我及笄那年送給我的,這次我就留給你,當個念想。」
「剛到上京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想家,想念父親和兄弟姐妹們。那時候,我就會偷偷地跑到玉崇山穀裡,握著這枚玉墜,回想起何家曾經的榮光。」
「何家也曾經是開國八公之一啊,隻是如今隻剩下我一個了……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我們都要好好珍惜才對……」
林維康努力回想著當時的情景,奇蹟般地把當時何箏絮絮叨叨說的那些話回想起了大半。
當時他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愧疚,根本就沒有把母親說的那些話放在心上,更沒有發現這些話裡的古怪。
現在被何箏一提醒,頓時覺得那些看似平常的話中似乎隱藏了什麼大秘密。
林維康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猛然轉頭尋找顧昭「顧昭,那枚玉雕菩薩像我送給了你……你快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