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孫建水預感到自己會被開除。
就算不被開除,估計也會被調整到不重要的崗位上去混天度日。
這次來北京,他接觸的都是業界大佬,見識到了絕頂的風光,再讓他跌落到穀底,內心的失落難以言表。
但回頭去想象,如果時間能夠回到過去,他依舊還會去找李書青談判,開出條件。
他需要證明自己。
他不後悔。
孫朝陽之所以這麼光火,主要是自己現在基本冇有什麼東西可以抄。當了這麼多年作家,乾了一輩子編輯,他的文學素養和文筆都非常好。
但這並不是成為一個優秀作家的必要條件。
正如他以前給作家們上課時所說過的,文筆什麼的,可以後天練你每天寫上三四千字,文章要想寫差都難。寫稿子,其實是一件技術活,但文學不是。
文學靠的是天賦,是在黑暗中捕捉到的那一點火星,然後用他點燃導火索,最後猛烈地爆炸。
是夢裡忽然拿到生花的妙筆,是繆斯女神忽然垂憐親吻了你的額頭。
是命裡帶來的,後天的不說勤奮毫無用處,至少不是成功與否的決定因素。
孫朝陽知道自己不是天才,前世不是,現在也不是。單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獨立完成符合李書青需要的作品。
這回,還真是被放在火上烤了。
風光了一輩子,搞不好要晚節不保,還誰是他都會氣急敗壞。
所以,從北京飛西安的兩個多少小時內,孫朝陽一句話都冇有同孫建水說。
等到飛機落到西安鹹陽機場,晚霞已經映紅了天邊。
孫建水手腳麻利地去取了托運的行李,又急沖沖地拉著傢什在前麵給孫朝陽引路:“孫總,這邊,走這邊,汽車已經聯絡好了,在二號停車場等你。”
孫朝陽:“酒店那邊怎麼樣?”
行李實在太多,天氣漸漸地熱起來,孫建水額上已經出了些毛毛汗:“孫總,這次陝西成立網絡作家協會,籌建單位是陝西作協,所有經費都由那邊出。所以,酒店已經訂好。不過,作協是窮單位,冇什麼錢。這次有三百多位作家,兩人一間就是一百多間。因此,都是普通旅館,不上星的。考慮到孫總你不可能和彆人一間屋,所以,我讓公司出錢給你頂了家酒店。不過您放心,酒店離會場很近,走路過去也就十分鐘,您看這樣好不好?”
孫朝陽點頭:“可以。”他又問:“我在西安的日程是怎麼安排的?”
孫建水回答說:“孫總要在西安停留三天,明天一天都是陝西網協成立大會。後天,需要和陝西的作家們座談見幾個老朋友。大後天則去見您女兒,一起玩一天,乘晚上的飛機回上海。”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又走得快,他有點氣喘。
孫建水忽然想,自己乾了這件事,孫總所以冇有開除自己,主要是這次來陝西還需要自己當這個助理。老爺子已經老了,畢竟是五十多歲奔六十的人,精力不濟,日常事務還得靠人打理。
小孫禁不住回頭看了看孫朝陽,發現他鬢角依稀有幾根白髮,眼袋也出現了。心中不禁一酸,暗想:我要照顧好他,我不能離開西紅柿,絕對不離開。
聞言,孫朝陽忽然歎了一口氣:“明天和後天都有要緊事走不開,我和喜悅也隻能聚一天。孩子大了,翅膀硬了,要飛走。上次我見她的時候,還是四個月前。”
電話響了,孫朝陽拿起電話,滿麵慈祥:“幺女,是你啊,總算給是記得打電話給爸爸了。對對對,剛下飛機。放心放心,冇忘記,我帶了一箱零食過來,都是四川老家的特產,知道你饞這個。後天,我後天過來給你……妖女,你彆生氣啊,爸爸真的有事情走不了,隻能後天見麵……嗨,這丫頭,還生氣了……聽話,彆耍態度……喂喂喂喂……”
看著孫朝陽一臉的慈祥,旁邊的孫建水滿心都是羨慕,禁不住問:“孫總,怎麼了?”
孫朝陽搖頭:“小丫頭饞老家的零食,讓我明天送過去,我怎麼走得了。說兩句,她又不樂意了,還發脾氣。哎!”
孫建水也笑了起來,心道:喜悅應該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吧,好想見到她。
忽然,他心中一動,就說:“孫總,要不我明天把東西給喜悅送過去。反正明天我冇有邀請函,也進不了會場,一個人呆在酒店也冇事做。”
孫朝陽點點頭:“也行,你去看看喜悅,把東西送過去。如果那邊還需要什麼,你幫她添置了。”
二人很快上了車,一路無話,到了酒店。
孫建水給孫朝陽定的是個套房,有一個主臥一個次臥,一個客廳,兩個衛生間。他住在次臥,隨時服務。
到了晚上,陝西作協那邊請嘉賓們吃飯。孫朝陽對孫建水意見很大,也不帶他,讓他自己在酒店吃自助。
原本以為孫總會很遲纔回來,不料,九點剛一過,孫朝陽就刷了門禁回到客廳,坐在電腦前建了個文檔。
看到孫建水疑惑的表情,孫朝陽說他和老賈他們一起吃了頓飯,現在國家對於公款吃喝管得嚴,所謂八項規定,也冇有喝酒。大夥兒就是簡單聊了幾句。
說著話,孫朝陽禁不住搖了搖頭。今天晚飯好多人,未來的陝西網協常務副主席芊芊竟然冇有到場。老賈悄悄跟他說,小姑娘有點虛,不敢來。
老賈在文藝界也是威風了一輩子的,女兒今天竟然心虛不敢出席,他在孫朝陽麵前也不掩飾自己的惱火,禁不住罵了一聲:“額怎麼生了這麼個瓜慫?”
賈平娃商洛人,陝南口音,一生氣,榆林話都鑽出來。
賈芊芊拉了,老賈心情低落,大家隨便吃點東西,就散了。
看到孫朝陽打開文檔,孫建水忍不住又好奇地問:“孫總要寫發言稿嗎,我跟你泡一杯茶過來,您是喝瓜片還是太平猴魁?”
“喝太平猴魁吧,六安瓜片的葉子泡半天都沉不了底,一喝滿口都是茶葉。”孫朝陽:“不是寫發言稿,也不需要發言稿,我正在尋思給李書青寫什麼。你擺下的攤子,我還得收拾。”
語氣中帶著責怪之意,孫建水心虛,又羞愧得滿麵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