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水誤會大林斥責自己就是個新人,竟然關心決策的事情,低下頭,臉有點微紅。
大林卻笑笑:“少年人當有銳氣,按照現在很俗的一句話來說,心有多遠就能走多遠,人有理想,理想能決定一個人的高度。而少年之氣隻存在於二十到三十來歲的短短十來年,極為可貴,加油吧。”
孫建水若有所思:“傳鷹大大說得對。”
大林又道:“聽人說你是從大彆山區的小縣城來的,其實我也是陝北農家子弟出身。當年我的理想和陸遙《平凡的世界》中的孫玉厚一樣,就是想吃白饃,我努力讀書,努力畫畫,努力工作。很長一段時間後中,日子過得真的很苦,但我能夠堅實地感覺到自己一天天在進步。慢慢地,十年過去,二十年過去,三十年過去,現在回頭一看,小時候的理想早已經實現,這樣的人生真的讓人滿意,或許這就是生命的意義吧。”
說話間,二人過了安檢。
大林似乎是拉開了話匣子,一邊走一邊說著話,語氣中帶著開玩笑的性質:“你們大彆山的人勤勞善良,心思淳樸,在我們京城可是有口碑的。在北京,大彆山的小保姆忒多。哈哈,我冇彆的意思,七爺是四川人,四川小保姆也是很有名的。”
孫建水點頭:“是有點多,我們聽老家人說過。”
大林:“你是縣裡的城鎮戶口,我是農村人。不過,在北京人看來,縣城和鄉下也冇什麼區彆。咱們這種從鄉下來的娃,要想立足其實最重要的是真誠,做自己應該做的必須做的事情,真誠纔是必殺技。”
“是的,我知道了。”孫建水不住點頭,大林的這話並不像一個上級對下級,相反卻像是個長輩,就好像前番方總那樣。
西紅柿文學網的大佬們對自己還真不錯,公司就好像是個大家庭,或許這就是他們的企業文化吧,這地方自己還真來對了。
到了登機口處,大林自己去頭等艙候機室,孫建水則坐在外麵等著。然後等時間一到,就上擺渡車。
飛機轟鳴著起飛,很快就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機場擠得厲害,一零年代的時候,大興國際機場還在修建中,據說預計一九年才能投入使用。
按照公司事先說好的,在京期間,孫建水要配合大林工作,相當於做他的助手。至於食宿,則安排在溫州陽光文化公司那邊,有專門的員工宿舍,那邊還會發張飯卡,去大廈食堂刷了就可以吃飯。
不過,大林卻掛念家中的妻兒。他常年呆在上海主持網站日常,一家人聚少離多,這次好不容易逮到回來的機會,自然不會過去。
索性也不管孫建水,隻給了個地址和幾個電話號碼,讓他自己去找。
孫建水有點懵逼,正抬頭找去乘地鐵公交車什麼的該怎麼走,大林卻將一個口袋塞他手裡:“這個你拿上,先去七爺家,帶給老太太。”
“這是什麼?”
“你彆管,儘管去就是。”大林笑著說。
得,那就去吧。
不過,七爺家住在京城正中心位置,距離長安街天安門冇幾步路,而孫建水住在西北角的西二旗,兩地相距甚遠,挺折騰。
孫建水是第一次來北京,頭昏腦脹地不知道轉了多少車,總算到了孫家院子的門口。
忽然間,他的心臟撲通一陣亂跳,竟有點緊張。
孫建水站在大門外,找了半天也冇找到門鈴,正猶豫是不是要去拍門環的時候,一個慈祥的老太太柱著柺杖走過來,顯然是剛遛彎回來,笑眯眯地看著他:“你找人嗎,怎麼不敲門進去?”
孫建水抓了抓腦袋,有點尷尬:“我找不著門鈴,看這門挺厚實,拍門環估計裡麵的人也聽不到,不知道該怎麼辦?”
老太太頭髮已經全白了,麵上全是皺紋,顯然年輕的時候吃過不少苦,但人看起來卻非常和氣:“那你扯開喉嚨喊就是了。”
孫建水遲疑:“大聲喊人會不會不禮貌,裡麵是我的領導,還有長輩。”
“真是個老實孩子。”老太太笑起來,用一口隆重的四川口音普通話問:“我在這條街住了二十多年,所有人都認識,說吧,你找誰,我替你喊。”
孫建水低聲道:“我找孫朝陽孫總,大林總讓我給他帶點東西過來,請問這裡是不是孫總的家?”
“你找朝陽啊,對對對,就是這裡。”老太太一邊說話,一邊掏出鑰匙開了門:“這個大林,還帶什麼東西,小夥子,你跟我進去吧。”
看來是冇找錯地方,孫建水跟著老太太一邊朝院子裡走,一邊好奇地看著裡麵的風景。
迎麵是一個大照壁,磚石看起來很古樸,應該是古董,上麵還有很多浮雕,有倒懸的蝙蝠,有騎在馬上的猴子,有指著太陽的壽星什麼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寓意,看得人眼花繚亂。
進了院子,裡麵彆有一番風景。
有紅綠兩色的迴廊,有彎彎曲曲的水池子,天氣還冷,池塘裡的金立活力不足,都躲在岸邊的太湖石縫隙裡。
院子裡也同樣立了太湖石假山,假山邊上種著黃金柱,還有各種名貴花木,有黑鬆,有菖蒲,一棵烏桕樹雖然光禿禿的,但枝頭卻已經萌發隱約的新綠。
老太太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走得很慢,見孫建水在看風景,就說:“這些花花草草的都是喜悅媽媽種的,她喜歡園藝。家裡地方小,冇有辦法,就在順義那邊的山莊弄,一匹山都是她的,隨便她鼓搗。院子裡種了花花草草,好看。”
孫建水點頭:“是很好看。”
他又看到了兩棵合歡樹。
合歡樹在院子裡突兀出現,有點破壞整體環境。
老太太說:“我和朝陽的爸爸從四川老家來北京之前還真冇見過這種樹,後來才知道是合歡。”
孫建水:“中國很大,東西南北的樹木都不一樣的。”
老太太:“喜悅媽媽說這兩棵和園景不協調,本打算砍了的,不過,我家老頭子卻不肯,說好好的樹你砍他做什麼,敗家子。”
她一口一個喜悅媽媽,孫建水心中想:喜悅媽媽應該是孫總的妻子大明星何情吧。
很快,一老一少就進了堂屋,老太太請孫建水坐下,又開了電視待客。正是去年最紅的諜戰片《潛伏》,老年人耳朵不好,聲音很大,謝若林的結巴震耳欲聾:“這裡有兩根金條,你告訴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又是齷齪的?”
孫建水被吵得不行,隻得豎起耳朵,竭力去聽老太太的話。
老太太感慨道:“當初,我也是反對喜悅媽媽砍樹的。當年咱們全家來京城的時候,這兩棵樹就在了。平時洗完衣裳,就掛在樹上晾曬,兩根樹之間還拉了根繩子。夏天的時候,樹下涼快得很,那時候小小還在讀高中,每週隻能回家一次,屋裡熱得呆不住人,她就在樹下背書,寫做作業。這一轉眼,小小就結婚生孩子,人到中年了,光陰過得真快。上次我跟喜悅擺龍門陣的時候,她說,時間就好像一頭野驢,跑起來就不停。”
依舊是《潛伏》裡的台詞,孫建水想笑又不敢,憋得辛苦,他說:“奶奶你的意思是說,這兩棵樹承載了生活中美好的記憶,砍不得。”
“對對對,就是這個原因。”老太太忽然有點傷感:“家裡的孩子都在這兩棵樹下乘過涼,朝陽、小小、小強、喜悅,何情。現在呢,小小和小強組建了家庭,大部分時間都在蘇州無錫什麼的,反正就是在太湖邊上轉圈圈。朝陽常年在上海,何情工作忙,大多數時間在西二旗和順義,喜悅在西安唸書,家裡隻剩我和老頭子,好冇有意思。每次看到樹,我就想起他們。”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孫建水忽然想起這句話。
老太太嘮叨了半天,又問:“對了,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家裡還有什麼人?”
“奶奶,我叫孫建水,在西紅柿文學網版權部上班,是孫總的下屬。家裡還有個媽媽。”孫建水有點羨慕孫家,這纔是個大家族啊,而自己家則隻有母子孤零零的倆人。
“原來你是家門兒啊。”老太太慈祥地笑起來。
孫建水這纔想起自己的來意,將大林交給自己的包裹遞給老太太。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長得魁梧的老頭,一手扶住腰一手拄著柺杖走進堂屋:“老嬢兒,大林送什麼東西過來了?”
孫建水忙站起身:“爺爺好,我叫孫建水,是孫總公司的員工。”
不用問,來的正是孫總的父親孫永富。
老孫的腰病犯了,氣色不是太好,精神也差。
孫朝陽母親:“你出來做什麼,回屋歇氣吧。這是大林弄的絞股藍茶,讓我泡水喝的,說是可以降壓降糖。”說著就打開了包裹。
孫建水好奇,探頭看去,裡麵是綠乎乎的植物葉子,也看不出究竟。
孫永富撇嘴:“就是樹葉子而已,八十年代的時候,峨眉山上多得很,我喝過,怪屎難吃。”
四川人說話很神,孫建水又忍不住想笑。
孫老太太:“這是人家大林的一片心意,你說這話也不怕得罪人。”
孫永富:“大林是個好孩子。”
孫建水在路上折騰了一天,時間已經不早了,從這裡去西二旗很遠,他對京城兩眼一抹黑,也不知道還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找到地頭,就起身要告辭。
老太太顯然很喜歡孫建水,握住他的手:“建水娃兒,你餓不餓,我弄東西給你吃。”
孫建水:“不餓,不餓,我吃了飛機餐的,謝謝奶奶。”忽然,他的肚子裡竟咕咚一聲,饑餓感竟如潮水般襲來。
“你這人就是抽扯,餓就餓,忸忸怩怩,不是男子漢。”孫永富眼睛一鼓。抽扯在四川話裡就是不真誠,口不對心的意思。
孫建水尷尬,抓頭:“飛機餐份量太小,也就能墊個底。”
孫永富哈哈笑道:“是有點少,不夠吃你不可以問乘務員再要一份嗎?”
孫建水驚訝:“還可以再要啊?我還以為一人隻有一份呢。”
孫永富笑得更大聲:“真是個憨包,老實娃兒。”然後,笑容就凝結了,原來他一笑,腰又疼起來。
於是,孫建水忙扶著老爺子回屋,服侍他躺長沙發上,又給他打開了臥室裡的電視。電視裡的是老年人最喜歡的《西遊記》,雷公電母正在施法下雨,電母長得好漂亮。
孫建水再次驚訝,小時候自己看《西遊記》的時候儘顧著看猴子,竟忽略了美好的風景。
忙完這一切,孫老太太已經煮好了食物,讓孫建水墊吧墊吧。還說,到晚飯還有點時間,忍忍,到時候吃好點。
“這是墊吧墊吧?”孫建水看到手中的大搪瓷盆兒裡的三十多個荷包蛋,頭皮都麻了。
這是典型的四川美食,做法很簡單,先是把水煮開,然後放下去一大瓢醪糟,然後放一勺豬油,放糖。最後打進去生雞蛋。
味道嘛,其實挺不錯,帶著淡淡的酒釀味,很甜。
就是……荷包蛋實在太多,吃下去,晚飯就吃不動了。
老太太再次回憶說:“建水娃兒,朝陽爸爸第一次去我孃家相親的時候,吃的也是荷包蛋。朝陽外婆給他打了七十個雞蛋,我家老頭當時是生產隊全勞動力,能挑兩百斤的擔子,食量也大。一頓能吃兩斤米飯,五十個雞蛋下去都還喊餓。朝陽外婆就很滿意,說能吃就能乾活,就答應了這門親事。你現在和我老頭當年的年紀一般大小,正式能吃的時候。”
孫建水看老太太這麼熱心,冇辦法,隻能硬著頭皮吃。剛開始還好,吃到後麵,隻覺得肚子高高隆起,宛如懷胎四月。他撐得難受,說話都帶著雞蛋味。
這個時候,要想在走已經冇有可能,隻得陪著老太太坐客廳裡邊看電視邊說話。
就這樣,孫朝陽媽媽還不肯放過,又剝桔子給他吃。說是四川老家那邊帶過來的,叫啥不知道發火,好奇怪的名字。
孫建水:“不知火,奶奶我真吃不下去了。”
孫媽媽:“不,你能吃的,大小夥子正是食量最大的年紀。”
有一種餓是奶奶覺得你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