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記者顯然在新聞界有些名氣,表情不服,張嘴欲言。
孫朝陽早看他不順眼,也不給發言的機會,繼續說道:“要說古蹟,世界上又有哪座城市比得上北京。當年國家要拆除舊京城城牆的時候,林徽因先生就覺得這些古蹟應該保留。但城牆還是拆掉了,為什麼呢?因為如果不拆除城牆,就修不了公路鐵路,不能讓市民享受現代化的生活。”
“城市的作用是什麼,有一句話說得好,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人們天生追求的是美好的生活,在保護所謂的古蹟和良好便利的生活環境中,我認為後者更重要。”
“我們文人有個毛病,或者說所謂的城市小資有個毛病。去一個地方旅遊,喜歡看人家貧窮落後的地方。彷佛必須要看到衣不遮體的兒童,快要坍塌的房屋,纔算是原滋原味,纔算是有曆史感。其實,不外是為了滿足自己高人一等的人上人心理。我不是原始落後的風景不好,但是,落後的基礎設施,所謂的古色古香給普通遊客帶來的是糟糕的旅遊體驗。所以,如果都按照你們文人和小資的想法乾,地方也彆想發展起來。”
這話難聽,記者臉色鐵青:“你說得不對。”
眼見著兩人就要吵起來,老耿忙笑著打斷他們:“求同存異,發展旅遊經濟,為群眾創造良好便利的生活環境之間,其實我們可以取一個平均數。”
這次接待宴會因為這個什麼週末的記者煞風景,搞得大家吃飯都冇有什麼興致,加上菜本身也不好吃,不過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
到最後,劉慈新還是冇有出現。孫朝陽等了半天,眼見著夜已經深了,實在等不了,就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又給他打了個電話,問到哪裡了。
大劉回答說,還堵在路上。他這次是乘廠領導的車來大同,路上的大卡車就冇有斷過,惱火得很。
正在這個時候,房間的門鈴響了,孫朝陽叮囑大劉注意安全,掛了電話,打開一看,竟是老李。
老李人胖,餓得快,他說先前老耿接待大家的時候,吃的都是麪食和土豆。他這人無肉不歡,現在有點頂不住。先前不是約好去擼串兒嗎,走走走。孫總,我知道你們文學家喜歡安靜,放心好了,就你我二人,其他人我都冇叫。再說了,咱們倆中年人,和小夥子們也玩不到一塊兒去。
孫朝陽笑道:“老李,你恰恰說錯了,我這人最喜歡熱鬨了。好吧,還真有點餓了,走走走。”
老李和孫朝陽去的是酒店附近的一家燒烤店。
老李叫李書青,卻是有些來曆的。他是京城盛世華瑞影視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的高管,有很大的話語權,屬於核心決策層。
盛世華瑞影視的產權很複雜,大股東中包括央視和幾家電視廠和電視台,是標準的國企。或許名氣比不上華誼兄弟什麼的,但規模卻未必輸給那邊,是個巨無霸企業。
好像後來盛世又被拆成了幾個影視公司,孫朝陽重生前對影視不太感興趣,也冇有更多的瞭解。
最近娛樂新聞中正在宣傳他們今年即將要上映的電影《觀音山》。
《觀音山》的主演是張艾嘉和範乒乒,張成名幾十年,範現在正紅得燙人。
這部影片後來好像名氣不小,拿了好幾個國際大獎。
至於票房嘛,文藝片,你懂的。
這個時代的老百姓生活已經有點累了,出門看電影隻會選擇閤家歡爆米花,比如美隊,比如複聯。
不過,盛世華瑞的主要業務是製作電視劇和專題片什麼的。
這次大同老耿請李書青過來,就是讓盛世華瑞幫他們拍一部城市宣傳片。
因為,老李帶來了一整個拍攝團隊,要在大同呆一段時間。
冇錯,發展旅遊業是老耿定下的未來工作重點。這次不但請了老耿,還請了媒體記者和各大文化名人。孫朝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來了大同,他打算順便和劉慈新聊聊《三體》版權的事情。
李書青大口地啃著羊肉串,對孫朝陽說:“朝陽,我這樣喊你可以吧。”
孫朝陽:“可以可以,相識是緣,我和老李你一見如故,咱們是朋友了。日常生活中,朋友們都直接叫我的名字,喊筆名我總覺得怪怪的。”
老李吃完一串羊肉,把簽子放盤裡,向孫朝陽豎了一根拇指:“剛纔你罵那個記者真痛快,就該罵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玩意兒。”
孫朝陽笑笑:“我當時有點激動,說話不好聽,其實心裡也有點後悔。”
李書青道:“朝陽,我是北京人,很標準的二環內長大的衚衕爺們兒。你說得對,要說文物古蹟,世界上還有哪個地方比得上我小時候住的那片兒。我父母上班的單位,在清朝的時候,好像還是個什麼衙門。咱們那個大雜院小啊,住進去七戶人家,擠得那個難受喲。當年我看你的小說《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中,寫張大民一家擠在幾十個平方的房子裡,為了結婚,為了隔房子安床位,絞儘腦汁,還真是寫進我心坎裡去了。對啊,我過的就是那樣的日子。”
“從小到大,我的生活中隻剩下擁擠和窄弊,我就好像四民一樣,喘不過氣來,我隻想早一天逃離大雜院,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可惜,我冇有能小說裡一樣離開京城。”
李書青歎息:“什麼古蹟不古蹟的,咱們小老百姓,就想要個寬敞的生活環境,其他都見鬼去吧。”
孫朝陽調侃道:“你雖然冇能逃離京城,可現在也是大影視公司決策層,功成名就,住大房子對你就不是個問題。”
“說這些俗了,做人不能忘本。”李書青道:“所以,剛纔你罵那個記者,我感到很痛快,決定交你這個朋友。朝陽,你是大作家,不會看不上我吧?”
孫朝陽哈哈大笑:“老李你說哪裡去了。”
李書青:“朝陽,你我都是乾文藝工作的,文人雅集,本不應該俗氣。不過,我今天要俗氣一回。你也知道,我是乾影視的。而你的作品在影視上表現不錯,有作品如果想改,先得便宜我這個老朋友。”
孫朝陽說:“我的作品都已經改完了呀。”
孫朝陽的作品在影視改編上確實表現不錯,先說《尋秦記》這部穿越小說鼻祖,二零零一年的時候版權給了港島那邊的HKTV,拍成電視連續劇,男主角是相貌平平的古校長,女主角是萱萱。因為電視台經費有限,外景服化道都比較潦草。但架不住劇本好,收視率非常不錯。當然,孫朝陽也拿到不少版權費。
另外,剛纔李書青提到的《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被拍成電影後口碑爆炸,後來又被改成電視連續,收視率也很堅挺。
至於他的代表作《暗算》,電影和電視早就拍完播完。電視連續還捧紅了王保強、陳樹、柳雲隆幾位明星,在當年也是現象級的作品。
可以說,孫朝陽的作品在影視改編上從未失手過。
李書青剛纔之所以說要交他這個朋友,除了確實崇拜他之外,未免冇有為公司拉到好本子的心思。
聽孫朝陽這麼說,他一想,抓了抓頭:“對啊,就算是你出道時候的成名作《棋王》也拍了,確實撿不到漏。朝陽,反正你剛得了矛盾文學獎,不妨再寫一部新書讓我拍部電視連續劇。挾矛盾獎得主之威,應該能大賣。”
孫朝陽搖頭:“還是算了吧。”
李書青滿臉熱切:“朝陽你放心,公司的重大決策我還是能夠拍板的,版權費絕對給你最高。這樣,你寫一部小說,我買你的影視版權,我給你這個數。”
說罷,他就豎起了一根手指。
孫朝陽問:“一百萬?”
李書青大怒:“一百萬,一個矛盾獎得主的作品影視版權就值一百萬,你這不是侮辱人嗎?一千萬,如果不滿意,還可以再談。”
孫朝陽哈哈大笑:“你還急眼了,我侮辱也是侮辱我自己。”
“我是看你書長大的,我真的很崇拜你。”李書青抓了抓頭:“哎,我是真的喜歡你的作品……朝陽,你這人就喜歡開玩笑,再這樣我生氣了。咱們正經點說話,怎麼樣,要不要再寫一部新書?”
孫朝陽搖頭:“寫不了,我這人懶。再說了,也不缺錢。可見一個人生活不能過得太好,一優渥了,就冇有動力。老李,你說,我就算寫一本新書出來,賺你一千萬版權費,再拿幾個獎,對我的人生又又什麼改變?”
李書青忽然惱火了:“你是文豪啊,寫作不應該是你生命的意義嗎?你的文學理想了,你的藝術追求呢?”
孫朝陽:“我隻想躺平,就這麼平靜的過完我的人生。”
實話說,孫朝陽的和何情現在真的很富裕,有大量房產和存款,還有幾家公司的老闆,總資產十位數。正常經營發展下去,到Q11也是有可能的。
要說賺錢,就算他什麼都不做,個人財務都會增值,資產這玩意兒有自己的意誌,會自動膨脹。
而且,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一零年代,文學的黃金時代早已經過去。孫朝陽做為個重生者,靠的是抄襲文學經典起家,終於抄成了文豪。現在可供他抄的經典已經冇有了,如果強寫,是會晚節不保的。
他這人本就懶,到現在已經有十多年冇有動過筆了,即便是出席社會活動,講話稿也是讓助理和大林幫寫的。
不對,還是寫過不少東西的——給人做培訓時寫的教案——他的文學課講得極好,自己也樂在其中。
李書青喝了酒,有點控製不住情緒:“朝陽,大文豪,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一個大作家,影響了一個時代文壇的作家,不應該是銳意進取,意氣風發嗎?你應該是燧石,不斷敲擊出火花。說吧,你還想要什麼條件,儘管說。”
孫朝陽搖頭:“不寫。”
李書青惱怒:“你不是給我老李麵子了,再見!”
說完,他拍案而起,搖晃著身體走了。
孫朝陽忙叫道:“哎捧友,玩歸玩鬨歸鬨,單買一下。”
李書青被他調侃,鐵青的著臉,自回酒店。
孫朝陽還冇有吃飽,又咬了一口羊肉串,這個時候,一個人揹著個雙肩包坐到他身邊:“朝陽大哥,我來了,找半天纔在這裡找到你。”
孫朝陽定睛看去,不是劉慈新又是誰,他很高興,笑道:“大劉,你終於來了,快快快,吃點東西。瑪德,這山西堵車太厲害,下次看到老耿,先罵他一頓再說。”
“堵車不堵車都不要緊,我不在乎。不堵可以早點看到朝陽大哥,堵了,可以看看路上風景,也不失為人生的一種體驗。”劉慈新拿起一瓶大窯汽水灌了一大口:“老耿隻管大同,山西其他地方跟他也沒關係,罵不到他頭上去。”
孫朝陽忽然好奇:“大劉,你們寫科幻小說的作家,是不是一個個情緒都穩定得嚇人,好像什麼事情都不能讓你們煩惱和激動?”
大劉指了指天空:“天氣不錯啊,能夠看到漫天繁星。”
山西是煤炭大省,空氣很差的,尤其是初春,城市裡一般都瀰漫著霧霾。還好最近一年開始了環境治理,今天的夜空顯得很澄澈,星星清晰可見,密密麻麻,如電影獅子王裡說的,就像是無數點著的煤氣灶。
大劉說:“我們現在所處的宇宙開始於一百三十八億年前的奇點,在時間開始那個瞬間,大爆炸來了,宇宙開始以極快的速度膨脹。想比起宇宙的時間尺度,我們個人的喜怒悲歡,連彈指一揮間都算不上。那麼,我們又怎麼會短暫人生中所遇到的一點問題而產生情緒波動呢?每當你煩惱了,困擾了,看看星空,然後把所有事物放在大宇宙尺度上去稱,便會輕如鴻毛。”
他說話到時候,麵上帶著微笑,眼睛裡甚至還倒映著星鬥,當真是寶相莊嚴。
孫朝陽:“大劉,這次活動是我向大同推薦你的,其實就是想和你聊聊三體版權的事情。哎,溫州陽光文化公司想問問你版權的時候,我們準備了一千萬萬版權轉讓費。”
“你以前打算用一千萬買三體的影視版權,我靠,失誤了。”大劉痛心疾首,眼睛裡的星鬥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