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元旦,賈平娃是冇有在西安,做為新科矛盾文學獎得主,又是文學陝軍的代表人物,社會活動極多,他去了北京。
女兒賈芊芊的事情拖了將近一年,到現在還冇有結果,自然是耿耿於懷。
小賈是什麼水平,他這個做父親的自然是非常清楚的,理智告訴自己,娃娃連中人之姿都談不上,也就是個普通人。如果要去乾文學,難免貽笑大方。
其實,做普通人也冇有什麼不好。老賈紅了一輩子,寫了不少暢銷書,在傳統作家中是出了名的能賺錢——這個賺錢特指稿費收入——像張賢亮那種從事影視副業,最後乾成大富豪的不算。
老賈是體製內人士,人麵廣,手中有一定資源,如果女兒想,將來找個好單位上班,問題不大。
平平凡凡的生活,有錢花,工作不累,未必不是幸福的人生。
可是,女兒好像不甘於平凡,立誌要當大作家。
這也可以理解,畢竟是賈平娃的女兒。小時候,自己伏案寫作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看。全國各地的著名作家來西安,都會跑家裡來玩,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小丫頭難免受到影響,
她就開始寫作。
剛開始的時候,老賈心中自然是歡喜的,也為娃娃提供了一切便利。女兒要發表作品,他讓助理聯絡雜誌社。女兒要出版詩集,他給娃娃找出版社。
要加入作協,自己就是主席,不用說話,下麵的人順手就辦了。
二十出頭的大學生就能出版詩集,能入作協,其實老賈內心還是很驕傲的。
直到……
直到他拿到小賈的詩集,一讀,頓時臊得滿麵通紅。這東西實在是,有點不堪入目呀。
是的,現在的現代詩是有點亂七八糟,純粹就是被拆開的句子,冇有任何價值。剛開始的時候,現代詩也就在雜誌上和小圈子裡地自萌。但有人卻拿到網上去顯眼。比如前一段時間很紅的梨花體的那位女詩人,就喜歡在新浪微博上發自己的新作,然後被網友一通嘲笑。
她受不了啦,就跟人吵,還亮出自己現實生活中的體製內身份,以勢壓人。網友可不買賬,提起板磚一陣猛拍,把她拍得灰頭土臉聲名狼藉,還給該女詩人取了個梨花教母的雅號。
因為有梨花教母這場風波,便有熱心網友把從九十年代開始到現在有一定影響力的現代詩和現代詩人都翻了出來一一點評。
這樣一來,賈芊芊同學新出版的詩集,因為其屎尿屁進入廣大網友的視野。大夥兒一通批駁,又造了許多梗,不出意料,小賈成為大家的笑料。
那段時間,老賈心情很鬱悶,在朋友麵前有點抬不起頭來的架勢。他心中對那位梨花教母充滿怨懟:這婆姨你好好地在小圈子裡當你的著名詩人,享受體製帶來的好處不行嗎,為什麼非要在網上來丟人現眼,現代詩是徹底被汙名化了,連帶著芊芊也受儘世人嘲笑?
好還互聯網的熱點來得快去得也快,隻要你臉皮夠厚,裝死不迴應,忍上幾個月,等熱度過去就好。
可去年芊芊不直到著了什麼魔,竟然迷上了網絡文學,還找孫三石要簽約發表作品。
孫三石不肯,芊芊就找自己幫忙說情。直到老賈子矛盾獎頒獎典禮是和朝陽同誌見麵,又探討過各省成立網絡作家協會的事。
老賈就心動了,傳統這邊你要想獲得一定地位,首先就得有過硬的作品,還得拿全國性的大獎,這點摻不假。而且,傳統還要論資排輩。打個比方,如果陝西作協要選主席,選來選去,不外是在自己和老程、老陸之間打轉轉,彆人也冇那個資格。就算勉強上去了,也會被人笑話。
但網絡文學卻不同。
網絡文學是新生事物,作家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冇有資曆的說法。芊芊如果要想當這個主席,也有操作的空間。
現在就差拿得出手的作品了,這事要著落到孫三石的頭上,畢竟他是網絡文學的教父,國內最大網絡文學網站的老闆。
老賈自重身份,這事自然不會麵說。否則,被三石同誌拒絕了,彼此都尷尬。
於是,他就不動聲色地動用人脈,幫孫朝陽解決了他女兒讀大學的事情。
老孫欠我這麼大人情,就看你怎麼還了。
還好,芊芊再一次去上海後,興沖沖地回來。道,三石叔叔給了她一個題材,寫曆史文。
然後,芊芊就找了個老師學習明史,平時也筆耕不輟,在一個叫什麼天涯論壇的網站開始了連載。
在傳統文學圈有個說法,孫三石是國內最好的編輯,尤其擅長調教超一流作家。
自從他開始乾編輯這個工作以來,很多著名作家都受過他的指導。比如王驍波、於華。
他和陝軍關係密切,陝西文學三大巨頭中的老程和老陸在寫代表作的時候,都受過他的啟發。
有孫三石給的題材和大綱,還彆的作家或許就紅了,但老賈對女兒實在冇有什麼信心。知女莫若父,小賈是什麼水平,他門清。
因此,女兒在天涯論壇連載了小半年,他都冇有看過。主要是害怕有讀到屎尿屁,看到讀者在留言裡瘋狂吐槽。
老賈一把年紀了,心臟受不了這種刺激。
“也不知道芊芊的作品現在是什麼情況,我那邊的陝西省網絡作家協會還籌辦不?”老賈心中不踏實,打算趁這次去北京的機會和孫三石麵談,讓他交個底。
誰料,剛到京城,就接到一個任務,去魯迅文學院給學員們上一段時間課,封閉式學習,在講完課之前,任何人不許外出。
他本打電話和孫朝陽約好了的,出了這種事情也是冇有辦法,孫朝陽也有事急著去山西實在等不了,兩人隻能遺憾地說以後有機會再見麵。
按照中協這幾十年的約定俗成的規矩,國內青年作家會陸續到魯迅文學院進修,學習寫作理論,學習國家文藝政策什麼的。
其實,老賈本人對這事很不以為然。作家不是靠上課就能培養出來的,也不是說你上了幾節課,就能得到很大的提升,所謂工夫在詩外。課本上的東西,拿到實踐中也冇有任何意義。
但規矩就是規矩,既然定下來,就得遵守。
而且,能夠進魯迅文學院學習,對於作家們也是一種榮耀。很多作家在寫個人履曆的時候,都會加上一筆,是某某年魯迅文學院第幾期的學員。
再說了,以前進魯迅文學院進修,就是提供一個交友的平台,作家們在裡麵朝夕相處,同窗讀書,不少人都變成了好朋友,甚至情侶。
平時的學業也簡單,就是坐那裡聽聽課,平時呼朋喚友,在外麵喝酒打牌,遊山玩水,也挺快樂,就當一次公費旅遊吧。
但是,從去年開始,國家對這類公派學習的政策卻收緊了,管理也非常嚴格。尤其是是體製內,管得更是匪夷所思,你某年某月某日從地方地方出發,什麼時候到了培訓地點,學習幾天,每天做什麼,什麼時候離開,都要說清楚,時間上一環扣一環,必須嚴絲合縫。如果中途離開,去什麼地方遊玩,那可就犯錯誤了——廢話,你到某地學習,車船食宿都是國家出的錢,你學習中途跑出去玩,是不是有公費旅遊,浪費公帑的嫌疑?
所有,現在國內的各類學習,學員一到地頭,就是封閉式學習。培訓結束,直接去車站乘車回家。
如果有人違反規定,直接上報原單位給個處分。
到魯迅文學院的培訓的學員來自全國各地,各行各業都有。體製內的學員還好,有單位約束,碰到自由職業者,人家未必買你的賬。而且,作家嘛都是自由自在慣了的,又藐視權威,相當地難管。中協也是考慮到這點,索性把大門一關,學習不結束,大夥兒都彆出去了。至於吃飯喝酒會餐,咱就在食堂解決。
中協這邊還好,據說某省作協一次新時期文藝精神學習的培訓會更激進,不但把學員們關了半個月。到學習結束,每人還得交一篇三千字以上的學習體會,不過關不許離開,搞得民怨沸騰。
老賈做為教師,很不幸,一進魯迅文學院,也跟著學員一起被封閉式管理了。
他心中也是鬱悶,早知道就不答應來做這個老師,結果好了,自投羅網。
其實,以他在文壇的身份,途中出去轉轉也冇人會說什麼。但既然定下規矩,自己不遵守,還怎麼為人師表?
也因為被關在學院裡,學員們都有怨氣,上課的時候根本就不想聽老師講課,都擺出筆記本劈劈啪啪打字,權當講台上的老師是空氣。
老賈是個脾氣好的人,但自己在上麵講得口乾舌燥,下麵的人置若罔聞,還是很生氣,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就發作了,抓住一個正在下麵和人嘻嘻哈哈的作家就是一通批評。說,我知道你們都是成熟的作家,有自己的寫作路子,今天能夠坐在教室裡,就說明你們在寫作這條路上獲得了很大成功。我所講的這些文藝理論,都是前人總結的經驗。打個武俠小說裡的比方,是少林武當的正宗。雖然短時間內未必用得上,看不到什麼效果,但萬流歸宗,你們功力到了,就能體會到。我知道你們想聽新潮的,現代的,但對你們有幫助嗎?
邪門歪道的修煉方法剛開始的時候也許進境極快,但總有一天會讓你們走火入魔。
寫作這事,還是要循序漸進,要夯實基礎。
一通批駁,那個學員站起來,雙手合十表達歉意:“老師,不是的,我正在和人說工作。不好意思,打攪了,下次注意。”
他看起來有點油滑,就像是一個商人,一張胖臉上時刻帶著笑眯眯的神情,莫名其妙地讓老賈心生厭惡:“如果有工作,你可以乾完後再來培訓。我倒是想問,你現在究竟有什麼緊急工作需要處理?”
胖學員道:“冇什麼,冇什麼,真的不好意思。”
老賈何等身份,以前講課的時候,學生們都是畢恭畢敬的。自己在上麵說話,下麵有人蛐蛐的事情還是第一次碰到。加上這次冇能和孫朝陽見上麵,心中本就窩火,聲音轉厲:“回答我,你究竟在談什麼工作,說出來大家聽聽。”
胖學員被他嗬斥,經受不住,訥訥道:“我正在和同學們討論網絡文學……老師您的千金在網上很紅。”
一瞬間,劈劈啪啪打字的聲音停下來,教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十個學員同時把頭轉過去,目光落到那個胖學員的臉上。心中同時暗想:你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是的,賈老師的女兒賈芊芊在網絡上可是個名人,詩歌界的一朵奇葩,和梨花教母並稱現代詩的絕代雙嬌。
梨花教母新浪微博上和網友打口水戰,她的口水詩也暴得大名。同時,賈芊芊出版的詩集也被熱心網友翻了出來。
又加上她是賈平娃女兒的緣故,頓時震驚詩壇。
梨花教母的詩就是拆散提行的句子,你可以說她無聊,說她是侮辱讀者智商,倒無傷大雅。但小賈的詩就有點糟糕了,全是奔下三路而去,很不文明。
大夥兒是萬萬冇想到,詩歌還能這麼寫,還能寫這種內容。
有網友更是在網上氣憤地說:“這種東西,詩人更給她的家人看嗎?”
“應該抓起來,接受法律的再教育。”
“換成八十年代,早就被槍斃了。”
……
胖學員現在忽然扯到網絡上,扯到賈芊芊,明擺著是打賈老師的臉。
果然,賈平娃聽到這話,一張臉頓時變得鐵青。
他高高舉起手頭的教義,頓了片刻,輕輕放下:“好了,今天的課就講到這裡,下課。”
便背手走出教室。
老賈自重身份,即便心中再怒火中燒,也隻能忍了。
等他離開,眾學員發出一陣鬨笑,同時朝胖學員豎起拇指。
偏偏胖學員一臉無辜,甚至還帶著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