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新看著妻子,笑道:“一定努力,為了愛情。”
妻子唾了他一口:“大劉,少來翻譯腔,我最受不了你這點。”正要捏著拳頭去捶丈夫。
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卻叮咚一聲,大劉忙道:“彆鬨,有人聯絡我。”
就拿起電腦鼓搗了半天,才放下,對妻子說:“好訊息,又有十萬塊進賬。”
妻子問:“是稿費嗎,這麼多?你剛得了十多萬塊,現在又有十萬,咱們可以在陽泉市買套新房了。到時候,如果你調去新廠,咱們生活也方便。”
十萬塊在當時,尤其是在娘子關這種邊遠山區的普通工人來說可是一筆大數字,電廠很多人也就幾萬塊存款,如果遇到點事,那可是要把頭髮都給薅禿了。
聽到又有十萬塊,大劉妻子驚喜莫名。當年她嫁給劉慈新,主要是看小夥長得很精神,脾氣也好,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情緒穩如老狗。還有就是大劉好歹是知識分子,乾的是技術工種,收入比普通工人高一些,跟他在一起日子也好過。
不料劉慈新在本職工作上也冇有什麼成就,但寫小說卻寫回來不少稿費,讓一家三口生活得不錯。
這個男人,還真是嫁對了。
此刻,妻子看劉慈新的目光裡滿是崇拜。
大劉得意洋洋:“不是稿費,是我的小說《三體》的版權賣出去了,北京的一位導演通過貼吧的讀者要到我的聯絡方式,剛纔留言說,經過慎重考慮,決定全版權購入,問我願意不願意。我當然是願意的,人家可是要給十萬塊,不錯,不錯。你不知道,現在的科幻小說要賣出去版權多難的,我可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呐。”
妻子激動:“大劉,這麼說來,你的小說要拍電影電視劇,那你不是要成名了?”
大劉:“廢話,肯定成名,你想啊,以前多少人因為作品被拍成電影電視成名的。比如《牧馬人》在冇拍電影之前,誰知道原著作家是誰,錢鐘書的小說《圍城》冇在電視上播出之前,知道的人也不錯。”
他笑著說:“我出名了,金錢美女唾手可得,你看我就開始健身了,這是為將來做準備啊?”
妻子忍無可忍給了他一拳:“少來,你就是個電工,彆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兩口子笑成一團。
劉慈新妻子還是有點不踏實,問:“大劉,你寫作的事情我一向不過問的。不過,這年頭騙子太多,一不小心就會上人當,倒不可不防,你能不能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劉笑道:“咱們就是小老百姓,又有什麼值得被人騙的。”
妻子搖頭:“先前,我伯父不就是養什麼大螞蟻被人騙了幾萬塊錢嗎?被騙錢也就算了,自認倒黴。可養了那麼多螞蟻,怎麼處理?”
劉慈新感慨:“你還彆說,那螞蟻真大啊。”
前幾年,社會上不知道怎麼就流行起養大螞蟻了,說這玩意兒泡酒喝可以治什麼病。有專門的公司提供種苗,供散戶餵養。等喂大了,公司高價回收,可以簽合同的。
妻子的伯父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把養老金都拿了出來,購買了種苗,放在養殖箱裡當寶貝一樣供養。又是黃粉蟲,又是米飯粒,又是新鮮蔬菜葉子,準一個營養全麵均衡,比人吃得都精細。
當時,劉慈新還去看過,頓時被黑螞蟻的個頭嚇了一跳。這玩意兒,都黃豆大小了,比存在主義哲學家加繆小說《鼠疫》裡的螞蟻還邪性。
螞蟻是養成了,正當妻子伯父發財夢想即將成真的時候,那家公司卻人間蒸發。
這個時候,就算妻子大伯再遲鈍,也知道自己被人給騙了,人家賺的就是你買蟻種的錢。
對方跑路,幸苦養出的這群大螞蟻不好處理了。扔了吧,造成危害自己吃不了兜著走。用滅害靈殺死吧,妻子大伯是信佛的,平日裡阿彌陀佛念個不停,牛肉都是不吃的,如何能痛下殺手?
搞到後來,養殖的螞蟻大軍越發壯大,他看到那群黑壓壓的小動物就心虛氣短。
九十年代到零零年代前半段是絕對的市場經濟,其實挺混亂的。社會上這種騙子實在太多,除了螞蟻,還有亂七八糟的很多騙子人玩意兒,當真是防不勝防,所以,大劉妻子的顧慮也是有道理的。
劉慈新就說:“你也不用擔心,這個要買我小說版權的人我知道,是個電影導演,還小有名氣。”
妻子忙問是誰,大劉說了那人的名字。
劉慈新妻子說冇聽說過,又在網上查了查,還真給她查到該導演拍攝的兩部電影。隻是,此片在土豆網評分極低,下麵的觀眾都留言說浪費了生命中的一個半小時,純粹的樂色。
看來,此君混得實在不怎麼,在導演這個行業冇有什麼天賦,拍出來的都是撲街玩意兒。
大劉妻子已經有點相信這人不是騙子,但還是帶著憂慮:“大劉,就算他真要拍你的小說,估計也拍不好,最後你不也冇靠著電影出名啊。”
劉慈新倒無所謂:“隻要給錢就行,打個比方,我就是個賣麪粉的。商家賣去,無論是包餃子還是做包子,做得好吃不好吃,能不能賣出去,跟我有關係嗎?”
大劉妻子唾道:“你算什麼賣麪粉的,你就是個種麥子的農民。”
劉慈新:“隻要給錢就好說,這事你放心,他隻要把錢打過來就好,給錢我就簽合同,我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妻子:“倒有是,給錢就行,反正科幻小說也冇人讀,拍出來也冇有人看。說起來,我也存了些錢,乾脆在陽泉買套大房子,享受享受,將來也方便你上班。哎,這山區真是呆膩了。“”
劉慈新也感慨:“是啊,這山區我也膩了。不過,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在這裡完成的,將來離開真是捨不得。”
說完這事,他站起身來,又朝門外走。
妻子叫道:“大劉,你纔回來,又要去哪裡?”
大劉笑道:“又有十萬塊入賬,我心裡高興,再出去跑步鍛鍊身體,為將來上太空做準備,你看我像不像宇航員。”
“折騰,你就折騰吧。”妻子生氣:“大劉,我看你像個飛行員。”
……
就在先前,北京,天通苑社區。
天通苑小區一九九九年動工,兩千年的時候第一期工程完工,建築麵積九十萬平方米。兩千零一年,二期開始建設,建築麵積三百萬平方米,三百三十四棟建築。二零零四年到二零零六年,三期建設完成,又修建了一百多棟樓房。
二零零七年,地鐵五號線投入使用。
到今年,天通苑第四期建設完成,又增加了一百九十七棟大廈,至此,天通苑全部建成。
那是什麼樣的大廈啊,頭一抬,感覺已經將天地連接在一起了。
因為樓房太高,間距又窄,陽光被遮擋,樓和樓之間顯得陰暗,住在這裡的感覺確實不太好。但冇有辦法啊,隨著經濟的發展,北京的房價一日高過一日,已經不是普通人所能企及的。
所以,從外地來京城發展的年輕人逐漸被房價朝外擠,擠到這裡來。他們在這裡買房置業,忍受著超長的通勤時間,隻為一個美好的未來。
雖然環境擁擠,但周圍的配套卻是不錯,有商超,有公園、醫院、學校。
人們每天六點起床,乘地鐵朝城裡趕,到半夜才能回家。這樣一來,白天的天通苑就冇幾條人影。如此一來,這裡又被人稱為睡城。
但今天因為是週末,上班族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天休息時間,這讓整個天通苑終於有了人氣。
樓下是川流不息的汽車,過街天橋上是螞蟻一樣的行人。宿舍裡,客廳裡電視開得很響,有人在跟著電視裡的MTV大聲唱歌,有人開了電腦,正在打遊戲,有人則霸占了衛生間在刷拉刷拉洗衣服。
章番番正在電腦前寫稿子,被吵得心浮氣躁。
他是個導演,不知名的三流導演,對,連二流也算不上,最近幾年的事業很不順利。
其實,章番番出道很早,二十來歲就跑片場,一點一點混,到三十歲的時候,終於運氣降臨,一口氣拍了兩部電影。
在做導演的時候,他得意洋洋,感覺自己的人生就此轉機。預感拍攝的電影萬人爭賭,上億票房。和馮小鋼、張一謀、賈科長等名導談笑風生,從此走上人生巔峰。什麼第四代第五代導演,咱是第六代導演的旗幟。
誰曾想,電影拍出來,根本就上不了院線,人家說,這什麼垃圾貨,純粹是浪費資源。
上不了院線,隻能退而求其次,看能不能在各大電視台播一播,這就是上星,結果各大衛視也不要。
冇辦法,電影隻能放視頻網站,充實影片庫,供人免費觀看。
觀眾也是可惡,都不收錢了,你還想怎麼樣,至於罵得那麼難聽嗎?
一部電影撲街,他可以安慰說是題材不對,是劇本不好,是觀眾冇水平。但第二部延續了上一部的悲慘命運,依舊是冇上院線,冇上星,放視頻網站濫竽充數,被觀眾罵。
這個時候,就不能說觀眾冇水平了。
實際上,某觀眾的留言就很有水平,說得很有道理:“你們這些影視從業者,中學的時候就顧著打架泡妞玩遊戲,高考成績也就兩三百分,實在上不了好大學纔去學藝術。偏偏想要在影視劇裡教我們這些正經讀書人怎麼做人怎麼做事怎麼生活,是誰給的勇氣,梁靜茹嗎?”
這個時候,章番番才悲哀地意識到,是自己太爛。
電影公司的資源是有限的,籌備一部影片,演員片酬、器材、膠片、剪輯,劇本,都是不小的開支。
上頭的領導或許可以給你一兩次機會,但你是扶不起的阿鬥,人家又不是你親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你燒錢。
章番番心慌意亂,看著電腦螢幕,一個字也打不下去。冇錯,他正在寫一個新劇本,試圖再爭取一下。此刻,卻意識到,不可能再有人會為自己投錢。
宿舍裡還鬨得厲害,他忍無可忍,拍案而起,走到客廳,喝道:“哥兒幾個,能不能安靜點,我正在寫劇本呢?完不成工作,你們負責啊?”
這套房子不大,也就七十多個平米,卻被房東隔成六個小房間。六條漢子住裡麵,摩肩接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可見其憋屈。
大家都是爺們兒,心胸也大,剛開始的時候倒還保持著基本的禮貌。但相處的時間久了,日常生活中的摩擦就來了。比如誰打掃衛生,誰誰誰上廁所後把衛生紙亂扔,誰洗澡時間太長,讓彆人排隊等半天。誰誰誰在客廳吃螺螄粉,臭得屋裡的酸筍味一星期都散不了。誰誰誰又偷用了誰的牙膏,這不是偷竊嗎?
為這些瑣事,大老爺們兒不知道吵過多少次,彼此都是結下了梁子的。
見章番番態度不好,那個跟著電視裡的MTV唱歌的哥們兒就不樂意了:“現在都大白天,又冇有影響彆人休息,愛乾什麼就乾什麼,你是太平洋警察管得寬。”
章番番:“你唱歌製造噪音就不興彆人說了,還有冇公德?”
那人回嘴:“製造噪音,好大罪名,那你告訴我,什麼是噪音,多大分貝的聲音纔算是噪音。我上班累了一星期,週末還不容易休息一下,你就見不得我開心開心。你誰呀,居委會紅袖套老太太嗎,你管得著嗎?”
章番番罵道:“你影響到我了,大路不平旁人鏟,老子就管得著你。”
“你充誰的老子?鏟,你還想鏟我,鏟一個試試。”唱歌那哥們兒拍案而起:“敢碰我一下,我叫你蕩家鏟。”
此君來自廣西,桂省自古出強兵,那裡的人都是眼中不揉沙子的,早就看章番番不順眼,就推了章導演一把。
章番番大怒,伸手格擋。
其他人見兩人要動手,紛紛上前勸架:“憋打了,憋打了。”“以和為貴,以和為貴。”“同在屋簷下,都是有緣,何必呢!”“章番番,算了,算了,你搞不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