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劉這十年以來在科幻小說上打出一片天地,在科幻迷心目中,已經是殿堂級的作家了,任何人談到當代中國科幻小說,都繞不過劉慈新這個名字。
然而,其實最不瞭解他的反而是身邊人。
雖然劉慈新不斷髮表作品,家裡的書架上也擺了他出版的實體書和各種獎盃證書。可最後卻冇有多少稿費,也就是說冇有多少錢落到家庭的金庫裡。相比之下,還比不上工程師的工資和獎金。隻要你去上班,就有固定收入,寫作,實在是不靠譜。
零零年代,作家早就走下神壇。在夫人看來,丈夫的寫作也就是個業餘愛好。老劉下班一回家就坐電腦前看書打字,這個愛好挺健康,除了容易得頸椎病和肩周炎外,冇有彆的缺點。
工礦企業的風氣其實不是太好,尤其是一線工人,一領了工資就出去唱歌跳舞打牌喝酒,兩口子打架的事情也常有發生。
老劉除了抽菸,彆的不良嗜好一改都無,這點夫人是非常滿意的,好男人大概就是他這個樣子的吧。加上寫作時不時會扒拉些錢回家,她更是高興。
所以,大劉出門參加文藝界的活動,夫人都是非常支援的。
不過,此刻的她卻有點憂心忡忡:“大劉,現在廠子正是多事之秋,你如果要出門一段時間,我怕……”
劉慈新:“你想說什麼?”
夫人:“還能是什麼,你不知道現在電站裡的人心有多亂?有謠言說,因為環保的事情,現在的廠子要關掉另建新廠。新廠隻要四百人,其他人都買斷工齡回家自謀出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覺得你這幾個月還是彆亂跑,留在家裡保住飯碗要緊。”
劉慈新:“真事,不是謠言。”
夫人掩嘴:“啊!”
劉慈新說娘子關電站始建於一九六五年,是戰備電站,保證河北和北京的用電,迄今已經四十年了。因為技術落後,裝機容量也小,跟不上時代需要。
而且,因為是火力發電,汙染嚴重,一運行的時候,煙霧滾滾,實在夠嗆。
後來雖然技術升級過幾次,效果卻不是太好。
從去年開始,國家就開始整頓高汙染企業,說是要環保。
年前,石家莊還召開過一次全省環保大會,傳達精神。據說,從今年開始,河北的鋼鐵、火力發電等企業,要陸續整改。整改後不符合環保要求的,就關掉。
所謂,壯士斷腕。
娘子關電站技術落後,規模又小,被關掉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如今,電站被原煤集團兼併重組的事情已經談好,馬上就要實施。
根據上大壓小的要求,娘子關這邊要關掉。新廠搬遷擴建,隻留四百名技術骨乾,其他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聽劉慈新說完這事,夫人滿麵憂慮:“大劉,你呢,你會不會被分流或者乾脆下崗。”
說著話,她有點埋怨:“我就說過,你上班的時候不應該寫小說,這下好了,這個工作態度,你不下崗誰下崗?我是個女工,新廠估計也不會要,女兒還在讀書需要錢。你再下崗,我們的生活就出問題了。要不,上海那邊就彆去了,這段時間你好好上班,表現表現。”
劉慈新本來對去上海興致勃勃,此刻聽到夫人的話,頓時心中煩悶,他開始穿衣服:“我出門逛逛,太鬨心了。”
初春的太行山區還飄著雪花,靴子踩在積雪上,把下麵濕漉漉的泥水都踩出來,臟得要命。
雪花落到臉上,遇到體溫融化,黏糊糊,彷佛塗了油。
車間裡馬達轟鳴,火光四濺,把天空都照亮了。彷佛地底下有一頭剛甦醒的巨獸,正在大聲咆哮。而從煙囪裡噴出的煙霧,則是巨獸的鼻息。
大劉在科幻小說界的地位毋庸置疑,在網絡上,他就是神。可是,現實中,他卻為能否保住職位,怎麼把生活過下去而煩惱。現實和虛擬世界對比強烈,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去,還是不去呢?”劉慈新有點迷惘,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中間又有即將下崗的老婆,未來怎麼辦呢?
老婆的話是明智之言。
但是,他還是想去。
車間的機器還在轟鳴,陰霾天空有煤粉飄落,一派蒸汽朋克。
現在,隻缺一個銀翼殺手,在世界劃出一道刺眼光芒,把這一切統統摧毀。
劉慈新感覺自己很抑鬱,抑鬱得難以言表。
忽然,又是一聲巨大的轟隆聲,車間裡火光沖天。
這讓劉慈新想起自己早年的那部短篇小說《地火》,故事說的是祁連山煤礦地底下那場燃燒了幾百年的,無法澆滅的火災。
嚴格說來,那篇小說並不科幻。可畢竟是自己的處女作,他還記得自己在寫完作品後,內心中的酣暢淋漓。感覺寫作,寫出自己想要的東西,是多麼的幸福。
對,成就理想才能獲得幸福。
似乎是拿定了主意,劉慈新又回到家裡,脫掉外套對妻子說:“我還是決定去上海,不為錢,隻為心中那朵理想之花,我想讓它開放,就好像是孫三石《球形閃電》中的量子玫瑰。”
夫人疑惑:“大劉,什麼理想,我有點不明白,你快說啊,彆讓我擔心啊。”顯然,她被劉慈新麵上的抑鬱給嚇住了。
大劉道:“你也知道,我這十多年來一直都在寫短篇小說,也寫出了一些名堂,對於科幻小說創作有深刻的認識。幾年前,孫三石和我聊過,鼓勵我寫一部長篇小說。”
夫人:“孫三石,就是去年矛盾文學獎那個孫三石嗎?”
劉慈新點點頭:“當時我就起了寫長篇的念頭,可接下來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耽誤了,一直冇能動筆。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還冇有想好寫什麼?”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額頭:“我這腦子裡裝了無數個點子,每個點子都能寫一部短篇。可我打算把它們都捏合在一起,弄部長篇。可是,我一直冇有想好該怎麼弄。”
“那些點子和靈感就好像無數珍珠,晶瑩地在盤子裡滾動,可我找不到那根線把它們串起來,直到剛纔……”
“剛纔孫三石給了我一根奈米材料的線索,我找到它了。”劉慈新麵上的煩悶抑鬱之色更濃:“做為一個小說家,寫一部自己滿意的是長篇小說是最高理想。理想和麪包,這次我選擇理想,我要去上海找孫三石。隻能對你說對不起了。”
夫人聽到這裡,知道丈夫下了決心,也很乾脆地點點頭:“行吧,你去吧,我知道你一旦拿定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家裡有我呢,不用牽掛。”
劉慈新:“不過,那邊答應給十萬塊,我也不算白跑一趟。”
“十萬塊,太好了。”夫人驚喜:“那必須去啊。大劉你早說有十萬塊拿,我一準兒就同意了,費這個勁做什麼?”
“說什麼錢,我不在乎的。”大劉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