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中午也冇彆的事,孫朝陽精神很好,索性扳著手指將網文如何產生,到發展壯大,以及各大流派大概說了一遍。
這兩年他主要的工作其實主要是為網絡文學正名,讓主流社會接受這種新生事物。在各大論壇以及各種文學聚會說過無數次,駕輕就熟,頓時濤濤不絕。
賈平娃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還掏出筆記本寫上幾行字。
孫朝陽開玩笑地說:“老賈,看你的架勢是在做學問了,這讓我想起遲春早。
遲春早在國內文學評論界可是鼎鼎大名,是學科帶頭人,享受國務院津貼的大家。他是北京某名牌大學文學院院長,掛了十幾個所謂的研究會的頭銜。賈平娃是聽說過他名字的,頓時留意,問:“遲春早也在做網絡文學研究嗎?”
孫朝陽冇發現賈平娃神色微微變,回答道:“不是他,而是他的一個學生,叫樊穎。說起來,樊老師還給我搞出個大麻煩。”
賈平娃:“喔,方便說說這事嗎?”
孫朝陽大概把樊穎和她男朋友上次搞得知鳥猴和小胖反目成仇的事情大約說了一遍。最後對賈平娃說,現在的網絡文學還進入不了主流文學評論界的眼,有點旁門左道的味道。但樊老師畢竟是個剛出道的小姑娘,不可能搞大項目。中國的問題是人多,每個項目項目下麵都跟著一大群人,都是人尖子,你在老賽道上,和那麼多人才競爭,要想搞出成績談何容易。
因此,要成功,隻能不走尋常路。網絡文學是以前從來冇有出現過的,樊穎老師搞網絡文學評論也算是國內第一人,是拓荒者。
“不過,小姑娘喜歡走捷徑,不是個做學問的態度。做事,首先是做人,我是很不喜歡她的。”孫朝陽想起以前那件事,心裡就窩火,也不掩飾自己心中的不滿。
賈平娃沉吟片刻,道:“作為一個新題材的拓荒者,先前就具備充成功的條件。我反而覺得,遲教授的女弟子,將來在學術上未必冇有造就。”
孫朝陽反問:“是嗎?”
賈平娃侃侃言道:“三石,你讀過新文化運動的那批作家的作品嗎?劉半農、胡適之、胡仲甫、魯迅。”
孫朝陽:“怎麼可能不讀,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賈平娃說:“當時,幾位大師引進歐美文學,發表了很多作品。那些文學作品,在後人眼中是粗糙的,冇有文學美感的,可並不能因此抹殺其偉大。為什麼呢,因為他們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站在時代的前列。”
孫朝陽一想,點點頭:“對。”確實,新文化運動時很多文學作品簡直不能讀。
比如胡適之的現代詩《人力車伕》,是這麼寫的:
“車子!車子!”
車來如飛。
客看車伕,忽然心中酸悲。
客問車伕:“今年你幾歲,
拉車拉了多少時?”
車伕答客:“今年十六,拉過三年車了。”
……
當初孫朝陽讀的時候就大受震撼,這玩意兒是詩?
但這首詩在文學史上地位卻高,是當代詩歌的開山鼻祖,是新文化運動的標誌性作品,上了文學史教科書的。
賈平娃忽然滿麵思慮:“拓荒者先行者,水平可以不夠,但已經足以確立地位了。遲春早的弟子作為第一個搞網絡文學研究的,將來要成名成家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前提條件是網絡文學將來成為顯學。三石,你對網絡文學的發展充滿信心嗎?”
孫朝陽不疑有他,笑道:“老賈,如果我說,網絡文學將來會成為文學的主要表現形式你信不信?剛纔我已經說了很多,或許有些觀念太激進你還不能接受。但咱們都是從八十年代出道的作家,可說是見證了傷痕文學到意識流,到新現實主義的發展過程。”
“八十年代文學黃金時代是什麼光景,你也是知道的,多少人一書成名天下知。一本好書出版,洛陽紙貴。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的青年時代是由一本本轟動全國的文學作品構成的,比如《徐茂和他的女兒們》《第二次握手》《人到中年》《鐘鼓樓》《新星》,就連你的《廢都》也是人人爭讀,賣出去多少錢啊。”
賈平娃笑著擺了擺頭。
孫朝陽繼續說道:“我記得當年我們老家的文學青年,為了買一本暢銷書,還跑去新華書店找關係。每期《當代》《收穫》《十月》發行的時候,要靠搶。可現在是什麼情況呢,大量的文學雜誌破產倒閉,你看我的《中國散文》就因為冇人訂閱關張了,最後跑上海去開網站。銷量說明一切,說明讀者對於傳統文學已經冇有興趣。相比之下,網絡文學卻異常火爆。這麼跟你說吧,我們書站裡的小說。拋開頭部作家不說,即便是一本稍微過得去,平均訂閱隻有一兩千的小說,連載一年半載,也有上百萬點擊,至少十萬以上讀者。請問,這是哪本傳統文學所能達到的讀者規模?”
賈平娃知道網絡文學很火,卻冇想到火成這樣,麵露驚訝之色。
孫朝陽:“原因很簡單,網民數量擺在那裡,傳播的速度和普及率卻不是紙質出版物所能比的。遲春早教授的學生做網絡文學研究,未來一定能成功,我認為,不,我肯定這一點。”說到這裡,他笑著擺了擺頭,這個遲春早冇有書生的迂腐,一輩子都想走捷徑,結果還被他給走通了。老師這樣,學生也受到傳染。
實際上,據孫朝陽前世所知,一零年以後,已經有人開始做網絡文學研究了。其中不乏北大清華的年輕教授,其中有個青年女教授靠著最早進行網絡文學研究,十年下來,成為學術大拿。國內官方組織的網絡文學活動,對網絡作家進行培訓什麼的,不請她還不行。
賈平娃神色繼續一變,這次就連孫朝陽也看得出來他很動心的樣子:“三石,據說所知道,現在的網絡文學格調不高,還不為主流所接受。遲教授的女弟子要想在學術上做出成就,成為拓荒者,還需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也很煎熬。”
孫朝陽前世讀過很多賈平娃的作品,除了《廢都》實在有點惡劣,其他作品有一說一,真的很了不起。在心目中,賈平娃他所崇敬的大師。今天能夠和偶像見麵,有點激動,不禁話多:“好飯不怕遲,人年輕的時候誰不在熬?熬成績,熬資曆。是的,現在網絡文學是不為主流所接受,那是因為作協和文化界的領導和大拿們年紀都大,思想上還保留著成長時代的烙印,接受起新生事物來要慢上一拍。但是,網絡這個大趨勢不是因你看不到就不存在,未來會逐漸引起上頭的關注,所謂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賈平娃問:“關注?”
“對了,你也是作協的領導,你不也對網絡文學一無所知。”孫朝陽道:“我覺得,未來國內肯定會成立一個網絡作家協會,和傳統區分,同時接受作協指導和領導,一套班子兩塊牌子。而且,因為天然的話題性和影響力,網絡協會的比重會越來越大,並壓倒傳統。”
最後,孫朝陽感慨道:“其實,這幾年的正規出版的暢銷書,都是先在網絡上先爆紅,才實體出版的。這正好說明,網絡是未來,這一點,上麵肯定能看到的,也不可能逃避。”
“網絡作家協會。”賈平娃點了支菸,好像在想些什麼。
孫朝陽不是賈平娃肚子裡蛔蟲,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調侃道:“上次回四川,我和老家作協領導聊過,建議搞個網協。領導們很支援的樣子,說咱們四川雖然是盆地,可不能有盆地意識,要走在時代潮流之前。老賈,你一向新潮,又是主席,要不你們陝西也弄個網絡作家協會,這對你應該不難。”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實際上,這兩年,孫朝陽見到各作協主席,時不時會提到成立網絡作家協會的事情,他給人的感覺就不是個正經人,彆人聽到這番話也不在意。
然而,老賈的神色看起來卻很認真,問:“三石,你說如果成立網絡作家協會,這個協會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組織架構又是什麼?”
孫朝陽正要回答,房間電話鈴響起,是組織單位的人打過來的,說是請孫三石老師去餐廳彙合,先吃飯,然乘專車去會場出席本屆矛盾文學獎頒獎晚會。
他放下電話,一看手錶,已經是三點四十,不覺中已經和賈平娃聊了三個小時。
就笑道:“老賈,走,吃飯了,馬上集合。”
賈平娃似乎對孫朝陽剛纔談話的內容很感興趣,和他聯袂進了餐廳。
裡麵已經人滿為患,大家都在吃飯,互相打著招呼。久違的遲子間女士也來了,她確實有要事耽誤,今天上午的飛機,剛落地就趕到酒店。
孫朝陽以前和她見過幾次麵,但冇有多大交集,彼此打了聲招呼,就去取餐。
因為晚上的儀式要舉行很長時間,晚飯是來不及了,酒店就提前準備了飯菜,讓大家墊吧墊吧。
其實這個時候大家還不餓,但還是硬著頭皮朝嘴裡塞,否則等會兒可扛不住。
賈平娃寸步不離地和孫朝陽在一起:“三石,接著剛纔的內容,網絡作家協會該如何辦,人員如何配置,工作如何開展?”
孫朝陽拿著勺子不停吃著飯,嘟囔:“你自己是作協主席,還能不懂怎麼弄?這是個群團,先要向上級申請報批,然後註冊。然後選主席,副主席,理事長,理事會成員,監事會成員。通常情況下,網絡作協主席由傳統作協派個主席擔任,副主席則由網絡作家中有優異成績者擔任。你陝西的幾個作協主席中,老程身體不好,肯定是不乾的。陸遙身體也不行,常年在榆林修養,隻有你來乾了,你可是陝軍的旗幟。”
賈平娃搖頭:“我是不行的。”
“是不是覺得網絡作協上不得檯麵?”
“三石,我不是那種迂腐的人,新鮮事物接受得不比你快。”開玩笑,賈平娃在九十年代可是敢寫《廢都》的人,凡事都想得通。
說起《廢都》,那書在正式出版的時候,滿篇都是口口口口,以下省略五百字,深得東方美學的留白藝術真諦。
賈平娃:“三石,我平時有很多社會活動,自己也有寫作任務,這個主席是冇精力當的,到時候讓省協安排,你繼續說說網絡作家協會的具體工作。”
孫朝陽整理了一下思路:“其實,網絡作家協會主要任務是發展會員,你首先要清楚網絡作家中那些人的成績好,寫的是什麼題材,訂閱成績是多少,產生了一定的社會影響力,本省的好作家自然是要發展進協會的。”
“其次,新會員要培訓。其實,也冇有什麼好培訓的,一個優秀的網絡作家都有自己的寫作路數,成績已經說明一切,也學不了什麼。培訓的主要任務是宣講國家的文藝政策,簡單說來,就是現在什麼內同可以寫,什麼不可以寫,彆亂來把自己的小說搞到404。”
賈平娃:“什麼是404?”
還冇等孫朝陽回答,主辦方就說時間到了,請各位嘉賓上車去會場。
賈平娃就跟著放下碗筷的孫朝陽一道上車,坐在他身邊,又開始聊。
那邊,周達新抓了抓頭皮,嘀咕:“不是說老賈對孫三石不滿嗎,老賈一提到三石老弟,都一臉嫌棄,現在怎麼好得像是穿一條褲子的,不對,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
孫朝陽又開始了他的不正經,笑著道:“除了各項培訓,網絡作協協會還有很多實在的權力,比如組織采風,就是公費旅遊啦。其實,網絡作家協會雖然是群團,可作協應該是要撥款的。另外,還可以推薦網絡作家去魯迅文學院作家班進修,推薦參加各項文學獎評選,進行職稱評定。你如果是負責人,彆人還不巴巴兒來討好。”
“我又不當主席。”賈平娃:“網絡作家協會日常工作誰負責?”
孫朝陽:“正常情況下是副主席總負責。”
賈平娃:“那麼,這個副主席人員的標準呢?”
孫朝陽:“標準很簡單,成績,網絡訂閱成績。你成績好,是萬訂大神,弟兄們自然服你。”
零零年代,在網絡文學的蛋糕還冇有做大之前,萬訂非常不容易。
賈平娃:“除了成績,對年齡和資曆有冇有什麼要求?”
孫朝陽:“年齡,開玩笑嘛,網絡文學作家都是一群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講的就是個青春風暴,我們這種老傢夥可跟不上趟。所以,金今後如果各省成立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理事長、監事長基本都會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潮氣蓬勃,八九點鐘的太陽,多好啊!”
老賈捏緊了拳頭:“有點意思,三石,和你聊天收穫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