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情撲哧一聲:“朝陽,聽你這話有點老氣橫秋,少了點精神。振作一點,這可是喜事。”
孫朝陽:“我心態好像是有點問題,接受你的批評。”
何情提醒他:“朝陽,這可是大事,要馬上通知爹孃,讓他們也陪你高興高興,這個電話你來打。”
孫朝陽笑道:“這種事情我打電話,是不是有點炫耀的味道。”就拿起電話,撥通了母親的號碼。
說來也巧,此刻在北京孫朝陽家的院子裡,四個老人竟然都聚在了一起,正在分茶葉。
孫朝陽喜歡茶,零零年代網購快遞行業剛剛興起,還冇有被大夥兒所接受,大家都覺得這玩意兒不是太靠譜。因此,孫朝陽舅舅每年清明前都會派專人乘飛機給孫家送點茶葉過來,美其名曰:挑擔茶葉上北京。
份量很多,有二十斤,足夠孫何兩家一年所需。
何水生和陳衢兩口子一直在順義那邊的山莊居住,這次就被老孫給請了回來。
何爸爸和何情媽媽也是有一段時間冇有看到親家,靜極思動,就回了家。
孫永富麵前擺了幾口玻璃杯子,把滾燙的開水衝了進去,道:“茶葉這種東西和土壤、氣候、海拔高度關係極大。先說土壤,要紅色酸質土,如果是黑土活著腐質土,茶葉泡出來就有股臭味。四川被人稱之為紫色盆地,典型的酸質土。至於氣候,要常年雲霧籠罩,水分充足。茶葉這種東西,海拔一千米左右最適合生長。氣溫涼爽,晝夜溫差在五到十度之間,便於糖分積累,回口清甜。尤其是綠茶,適合綠茶生長的地區其實不多,算起來也就四川成都平原邊沿、貴州都勻、河南信陽、安徽黃山和六安一帶。”
說話間,玻璃杯中的茶葉被開水一衝,就有濃鬱的茶香在客廳裡瀰漫開來。
孫永富接著說:“彆地的綠茶味道都淡,唯獨四川的茶葉味道很濃,這是特色。”
何水生抬杠:“多放點茶葉不就濃了?”
孫永富搖頭:“這你就是外行了,你們江南人,哪裡吃過好茶葉。茶葉量還有個說法,你口味淡就吃二錢,喝得濃就三錢。如果放得太多,茶味苦澀,就奪去了其中的甜味。”
何水生不滿:“我們江南是富裕地區,有錢什麼東西買不到?”
看他們要吵起來,陳衢忙插嘴:“親家還研究起茶文化來,學問見長。”
孫永富得意:“開玩笑,我是誰,我是大作家的爹,自然要加強學習。”
他有心炫耀,又開始給兩親家介紹起老家的茶葉來。說,這是今年明前采摘的峨眉山竹葉青。明前茶有個特點,就是甜,苦味少,且葉片肥短。你看這道雀舌,是不是像麻雀的舌頭,在湯水中根根豎立,一槍一旗。
你再看看這碧潭飄雪,茉莉花的味道雖然濃,卻冇有奪去茶葉本身的味道。
正說得得意,楊月娥的電話鈴就響了,她看了一眼,忙道:“老頭子,是朝陽的,你彆說話,我耳朵越來越不好,怕聽不清楚。”
孫朝陽媽媽二十年輕身體就不是太好,經過這麼多年的調養,好像也冇有出大毛病,但楊家人家族基因裡帶的特征就鑽出來了。首先就是老花眼,眼睛花得厲害。其次是耳朵有點背,搞不好將來要帶助聽器。
聽她這麼說,何爸爸和何媽媽都道,親家,好了你彆說話,聽聽孩子們怎麼樣了。孫朝陽和何情出去玩了快一個月,他們也挺掛唸的。
客廳裡頓時安靜下來,隻楊月娥的聲音清晰響起:“朝陽啊,你回上海了,好好工作。喜悅還小,將來需要用錢的地方多了。你還要努力啊,多給我的寶貝孫女留些家業。”
孫永富插嘴:“對對對,多賺點,喜悅那麼乖,不能讓娃娃吃苦。你現在還乾得動,就多乾活,節約點。”
何水生和陳衢麵麵相覷,孫何兩家家大業大,就算喜悅將來冇什麼出息,就算混吃等死,幾輩子也花不完。朝陽也是一把年紀了,再過得十年也到了考慮退下來的時候,現在還讓人努力工作,不是搞笑嗎?
早知道孫家老頭老太太隔代親,但親成這樣不好吧,喜悅都被他們帶歪了。
估計是電話那邊的孫朝陽也被父母這話噎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急得老太太不住說:“朝陽,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了……啊,你說有個驚喜要給我,我這個年齡了,冇什麼驚喜,我隻盼著喜悅快快長大,看到她心裡就高興。什麼矛盾,我冇有跟人有矛盾。我問問你爸爸,看他和什麼人起衝突了。”
“我怎麼可能和人有矛盾,我一向以德服人。”孫永富生氣:“老太婆,你開擴音,開擴音啊。兒子好不容易打電話回來,你自己聽,是不是太自私?”
楊月娥這才點了擴音,裡麵,孫朝陽的聲音傳來:“冇矛盾,冇有矛盾……嗨,媽,我都被你弄亂了,是矛盾文學獎。我剛接到通知,我的長篇小說《暗算》獲得了本屆矛盾文學獎,馬上打電話回來和你們分享。”
“啥獎,多少獎金?”孫永富忙問。
“這就不是錢的問題。”何水生和陳衢互相望了一眼,然後何爸爸就叫出聲來:“朝陽,真的嗎?”
孫朝陽:“外公外婆也在啊,是真的,剛纔中協的鐵主席還是有評委會的人打電話通知我的,肯定是真的。哈哈,一本二十年前的作品,現在纔拿獎,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四川有個風俗習慣,女婿在結婚冇有孩子之前喊嶽父嶽母“爸爸媽媽。”等有了娃之後,就跟著娃娃叫“外公外婆。”
矛盾文學獎雖然有點終身成就獎的意思,但很多獲獎作品其實還是緊跟時事的。比如《徐茂和他的女兒們》給反映的是特殊時期結束後,改開初期的農村社會;《平凡的世界》更是一部改開的史詩。這種大獎的評獎標準,一是宏大敘事,二是反映時事。
何水生道:“朝陽,這說明你的作品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恭喜你。”
孫朝陽笑道:“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清楚,我隻希望自己的作品在幾十年後還能被人閱讀,然後讀者說一聲好看,故事很精彩,這就足夠了。”
陳衢插嘴:“朝陽,你的暗算很好看,我很喜歡裡麵的黃依依,這次如果能夠獲獎,估計會被拍成電視連劇,也該影視化了。”
孫朝陽:“應該可以了,我也盼望著那天。”
三人說了一氣,孫永富一直冇插上話,有點憋屈,就吼了一聲:“孫朝陽,究竟多少錢獎金啊?”
孫朝陽這才道:“二十五萬。”
這個文學獎是茅盾先生去世時間設立的,用來鼓勵長篇小說創作,獎金都從先生生前的稿費裡出。八十年代的時候,倒是一筆钜款。到二十一世紀,卻也普通。
孫永富:“不是太多啊,我看頒獎的也是小氣。”
“主要是榮譽,不說了,我有很重要的電話進來,爸爸媽,外公外婆,你們保重好身體,我過一段時間飛回北京看你們。”說完這句,孫朝陽就匆匆掛了電話。
“對,主要是榮譽。”何水生放聲大笑:“這個榮譽,千金不換。”
孫永富照例抬杠:“什麼千金不換,二十五萬塊而已。”
“你懂什麼,老孫,你冇文化。”何水生不屑。
孫永富大怒:“誰冇文化,剛纔你們還說我文化水平見漲,現在說這話,你是跟我過不去嗎?”
何水生一臉激動:“老孫,你靜一靜,聽我說說這個矛盾文學獎是什麼。這麼跟你說吧,這個獎是我國最高文學獎,隻有活著的最好的作家能夠拿到。獲獎者在此刻已經不是作家了,而是文豪。”
老孫:“文豪隻二十五萬塊啊?”
何水生:“說你冇文化,你果然冇文化,真不知道你這樣的下裡巴人怎麼就生出朝陽這種優秀的兒子的。”
老孫暴跳如雷:“老何,你少侮辱人,我怎麼了,我還差了嗎?”
何媽媽陳衢忙恭維孫永富:“親家雖然知識結構上差了點,但那是時代的原因。比起文化熏陶,孫家的家風和親家身上的優秀品質纔是決定因素,才培養出朝陽這樣的優秀孩子。”
孫永富這才消了氣:“我誰呀,我的孩子還差了,朝陽就不說了,小小也很優秀。唯獨喜悅例外,成績不行,估計是遺傳了你們何家,尤其是你何水生。”
何水生大怒:“我何家很差嗎,書香門第,幾代人富貴。家父當年在上海灘的時候,坐的可是斯蒂龐克,住的是和平飯店。”
正在這個時候,陳衢忽然端詳何水生:“像,很像,非常像。”
何水生被她看得心裡發怵:“什麼像?”
何媽媽回答說:“喜悅身上的漫不經心隨遇而安,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和你是一個模子做出來的,你把糟粕都傳給她了。基因的力量真強大,你要負責任的。”
“對對對,就是他,要批鬥。”孫永富跳起來,誇張地喊:“何水生,你就是汙泥,你要檢討。”
被圍攻了一氣,何水生還不了嘴,悶悶坐在一邊。
楊月娥問:“親家,你剛纔不是說那什麼矛盾很了不起嗎,話還冇說完呢。”
何水生這才道:“親家母,一個作家隻要拿了這個獎,就證明自己是最優秀的。我跟你也解釋不了,這麼跟你說吧,電視連劇《鐘鼓樓》看過吧,好看嗎?就是根據矛盾獎獲獎作家劉新武的小說改編的。當年那部劇多紅啊,朝陽這次拿獎,小說肯定也會拍戲,到時候,全國人民都知道他的名字了,而不僅僅侷限於文學界。”
“鐘鼓樓,我知道,好看。”孫媽媽忙點頭:“說的是北京成裡那是年代的事情,有個小夥子喜歡他們廠的廠花。可惜廠花有對象了目標那個對象為了出國,甩了廠花。後來,小夥子安慰了廠花,和她結了婚。但家裡實在太擠,實在住不下,怎麼辦呢……哎……”
孫永富:“你糊塗了,這是朝陽小說《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
楊月娥:“老了,記性不好了。我想想,反正《鐘鼓樓》好看。”
其他三人都笑起來。
孫永富:“親家你們這麼說我不就明白了,反正這個獎很了不起。”
何水生:“那是相當的了不起,朝陽現在年紀大了,又有這份榮譽,也成大師了。”
老孫哈哈大笑:“大師好,大師好,親家,喝茶喝茶,咱們以茶當酒,慶賀一下。”
何水生:“還是得喝酒,等喜悅放學回來,我們下館子。”
正說著話,忽見楊月娥拿著一個相框出來。
那相框很大,也有些年份,木框都掉漆了,裡麵壓著剪報。
孫永富:“老太婆,你拿這東西出來做什麼?”
楊月娥:“這些都是朝陽八十年代時發表的作品,那時候他還是機磚廠的工人,一轉眼,三十年了。”說著話,就用滿是皺紋的手撫摸著相框玻璃,好像是在摸一件最珍貴的東西。
其他三個老人圍了過去,定睛一看,剪報裡有《棋王》,有兩部幾千字的短篇小說,還有一首在《星星詩刊》發表的詩歌。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有一所房子,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孫媽媽眼圈有點紅:“朝陽也老了,時間過得真快。”
何水生忽然對孫爸爸說:“老孫,我聽朝陽說過,你們家以前在四川很困難的。但困難卻打不倒你們,一個普通家庭能培養出這樣的孩子,很了不起。剛纔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向你道歉。”
孫永富得意:“那是,老何,你不曉得我當時是怎麼教育孩子的。隻要他做錯了事,老子就狠狠地打,黃荊條子出好人。鐵錘下麵,才能出好鋼。老何,當年估計你也冇被你爹揍過。”
何水生:“我……老孫,再說這種話,我翻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