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孫朝陽來說,生活是平靜的,他平日裡主要工作是去單位喝喝茶看看報紙,材料自有辦公室的小年輕們寫。他是著名作家,很受人尊敬,時不時會被邀請去講講課,出席一些儀式,噹噹評委什麼的。
區文聯每年會評選優秀文藝作品,獎金是冇有的,隻給個榮譽。那些民間藝術家千奇百怪。傳統的歌曲戲劇類就不說了,其中還有什麼打鐵花、剪紙、手指畫,頭髮畫什麼的,頗具喜劇色彩。
對於網絡文學他也挺關注,時不時會打開電腦網頁看上幾眼。
其實,這個時代的網絡文學和傳統文學區彆不大,也出現了一批有一定影響力的年輕作家,從《第一次接觸》開始,到安尼寶貝,再到一大批女作家用身體寫作,是好是壞,且不論,但也搞得熱鬨。至於作家們賺錢的方式,還是寫在網絡上發表,在獲得一定名氣之後,再走實體出版。
但這些出版的小說,故事性比從前的純文學小說不知道強上多少,很好看。
初夏漫長而炎熱,入夜,霓虹閃爍,車水馬龍,一家位於二樓的球迷酒吧裡人滿為患,所有人都穿著黃色的巴西隊隊服,大口乾著紮啤,時不時發出陣陣歡呼。
“好,漂亮的過人,羅納爾多真的好強!”
“比起前幾年還是差了點,特彆是敏捷性和身體協調性,都不成了。以前在大國級踢球的時候,一衝起來,冇人防得住,卡納瓦羅和內斯塔都不行。”
“大放狗屁,以前的羅納爾多就是個愣頭青,拿了球就想一路過人,最後過掉守門員。這不是侮辱人嗎?最後好了,差點被人廢掉。所以,現在的羅納爾多纔是最強形態。”
“胡說八道。”又有一人插嘴:“拳怕少壯,踢球也是這樣,巴塞羅那時期的羅納爾多纔是最強的。”
這人明顯是巴薩的球迷,今天都是世界盃決賽了,大夥兒都穿巴西隊的隊服,他卻穿著巴塞羅納的紅藍間條衫。不過這樣也對,今天站在場上的巴西隊的3R都曾經是巴薩的大腿。
但一個皇馬球迷都開心了:“巴塞羅納時期的羅納爾多強嗎,為什麼冇拿聯賽冠軍?達沃蘇克和斯托伊奇科夫纔是最好的前鋒。”
“你再說一句?”一人憤而起身,捏著拳頭要打。
眾人都喊:“鬨什麼,看球,看球!”
“安靜點。“
“算了,算了,都是來支援巴西的,統一戰線。“
冇錯,今天是2002韓日世界盃決賽。四年前,98法國世界盃的時候,擁有超級鋒線的巴西隊似乎奪冠呼聲極高,但決賽被齊達內乾淨利索乾掉。當時,羅納爾多全場如同夢遊,讓球迷大失所望。後來據小道訊息說,大羅在決賽前一晚上突然癲癇發作。這事的真相究竟如何,二十年後依舊冇有個結論,充滿了陰謀論。
98之後,羅納爾多在意大利聯賽也經曆過一次嚴重傷病,看起來似乎就要隕落。可這超級巨星竟然挺了過來,再一次站在世界盃賽場上,並以超常發揮帶著巴西隊一路殺到決賽,如今已經是射手榜第一名。
在球迷看來,大羅包攬金球獎和金靴獎毫無懸念。不過,賽後評獎,金球獎,也就是最佳球員竟然給了德國門將卡恩,這就有出人意料。
看著大背投電視螢幕上剃著阿福頭,所向披靡,風頭蓋住隊友足球精靈小羅和如今最強十號的裡瓦爾多的羅納爾多,孫朝陽心中震撼。雖然是重看直播,依舊能夠體會到什麼叫足球運動員的天花板。
外星人這個外號可不是白來的。
或許在小技術上大羅比不上煤老闆,但全麵性要勝上一籌。好吧,我是遠古吹,但隻要你看過大羅的直播,就會被他征服的。
這次世界盃即便在將來影響力也很大,製造了很多爆炸性的新聞和醜聞。其中最大的醜聞是棒隊靠著裁判幫助,贏了當時非常強大的,擁有世界最強門將布馮、最強中後衛內斯塔、卡納瓦羅,最強左邊後衛馬爾蒂尼,最強中場之一的狼王托蒂,最強搶點王因紮吉的意大利隊。棒隊直接上散打,把十個意大利小夥子打得頭破血流,最後偷了個第四名。
孫朝陽都看得替棒隊害臊,這也太不要臉了。
正在這個時候,大林擠了過來,滿頭大汗,身上的短袖沁透了,看來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連聲道:“人到中年,胖了,不經熱。”
孫朝陽看了看他皮球一樣的肚子,不住搖頭。他還記得自己剛進《中國散文》的時候,大林是何等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好慘:“等你半天了,竟然遲到,你是不把我胖虎放在眼裡啊?”
大林笑道:“這天兒熱得,我一胖,脖子上都生痱子了,簡直莫名其妙。”
孫朝陽:“活該,讓你不運動,還大吃大喝。”
大林:“小時候家裡窮,連白饃都吃不上。現在有錢了,就控製不住。”
孫朝陽:“你這是報複心理。”
大林:“我剛纔看書,看入了迷,遲到了。”
孫朝陽心中奇怪,他和大林當了十多年編輯,已經生出職業病來,一看到文字就噁心想吐。後來不當編輯了,調整了好幾年才調整過來,現在的閱讀量比起二三十歲的時候要少幾個量級:“什麼書,讓你這樣癡迷?”
“朝陽,聽說過穿越嗎?就是一個現代人穿越到古代,利用現代人隊的先知先覺,改變曆史的走向。嗨,我問你這個做什麼,你的《尋秦記》不就是最早的穿越小說嗎?”大林拍了一下腦袋:“我是在網絡上看的,叫《中華再起》。故事說的是,寧波的兩個年輕人開車出了車禍,穿越到清末,加入太平軍。利用自己熟悉曆史的優勢,訓練出一支軍隊,打敗了李鴻章什麼的,和太平軍和清軍爭霸天下。”
他一臉陶醉:“朝陽,你的尋秦記是好看,看這本中華再起和你的不太一樣。行文更流暢,故事更緊湊精彩。讓人一讀就帶入進去,幻想自己就變成了主角,想象自己如果是他,又該怎麼和敵人做鬥爭。”
大林說,這部書他最早是在論壇上看到的貼文。一看就看進去了,因為冇有下文,心癢難燒,就在網上搜尋。一搜,就搜到了首髮網站。
孫朝陽問:“什麼網站?”
大林說:“網站的名字叫《名楊文學》,裡麵隻有這本書,估計是個私人網站。”
孫朝陽點頭:“對,應該是一個私人網頁,隻不過後來流量大了,才做成了書站。”實際上現在網絡上的書站已經多起來了,比如《黃金書屋》《石頭書城》《小書亭》。就算是現在規模最大的書站《榮樹下》最早也就是個私人網頁,後來才慢慢發展起來的。
大林又說,那本《中華再起》每週更新一章,更新字數大約一萬字左右。說來也怪,以前在《中國散文》當編輯的時候,他讀的都是幾千字的散文,感覺乏味得要命,隻恨其囉嗦。但這次看起網絡小說來,隻覺得一萬字太短,幾分鐘就看完了。
“都冇看出個名堂就得再等一週,我始終牽掛著後麵的情節,都弄魔障了。朝陽,這網絡小說好生厲害,在吸引讀者上麵卻是傳統文學比不了的。”
孫朝陽一邊喝啤酒一邊看著世界盃直播:“廢話,要說故事性,傳統文學能夠和網絡小說比嗎?網絡小說隻有一個目的,吸引讀者。什麼思想性,什麼寫作技巧一概不需要,怎麼好看怎麼來,這纔是真正的通俗小說。”
大林忽然目光熱切:“朝陽,你這些年不是一直說要弄個網絡文學的網站嗎,要不咱們一起搞?朝陽,你我現在有錢了,在單位也不管事,說難聽點,就算一年兩年不去上班也不要緊。我們都是編輯出身,當年進入這個行當,都是熱愛文學事業的。現在傳統不行了,但我還是有夢想的,我還不想就這麼當個富家翁混日子。不然,接下來的幾十年人生也太冇意思了。”
“彆急,不是時候。”孫朝陽笑了笑:“市場還冇有孕育成熟,還冇有找到利潤點,你耐心點。”
“怎麼就冇有利潤點了?”大林聲音大起來:“就拿名揚書屋來說吧,人家已經開始賺錢了。”
“賺錢了?”孫朝陽問。
大林介紹說,名揚的《中華再起》因為很受讀者歡迎,作者自己弄了個網站,設置了VIP章節收費。讀者要想閱讀到最新章節,需要花錢,千字兩毛。至於怎麼支付,很簡單,通過郵局彙款。錢到賬後,書站會給訂閱者賬號上發個本期VIP章節的解鎖碼。輸入後,你就可以暢快閱讀了。
如果你冇錢,或者單純想享受免費,也簡單。為了避免讀者流失,那本書的VIP章節發表後,一星期後會解禁,你比起VIP讀者也就遲一個星期。
說完這話,大林滿眼灼熱:“朝陽,既然人家創造出VIP這個變現方式,咱們也可以這麼乾。”
孫朝陽聽完,有點吃驚。他萬萬冇想到,網絡文學的VIP收費方式出現得這麼早。在網絡支付還冇有出現的時候,購買V章竟然采用郵局彙款這種原始的方式。
不過,他想了想,還是搖頭:“不急,再等幾年,現在還不是時候。”
“還等幾年,等到什麼時候啊?”大林有點激動了,聲音更響。還好,那頭羅納爾多進第二球了,梅開二度,天神下凡。大林的叫聲被一片歡呼聲所掩蓋。
孫朝陽沉吟:“再等幾年吧,也許是零六,或者零七年。”是的,現在的網絡支付方式還不流暢,據他前世對網絡小說一鱗半爪的知識,好像零六年後,讀者才能很簡單地通過銀行卡對賬號進行充值。那樣一來,網絡文學才進入了黃金時代。
現在當先行者開荒固然偉大,卻很容易死掉。
“等不了,一天都等不了,朝陽,我已經是中年人了,我的精力慢慢開始消退,幾年後也許我就冇有熱情了,那還不如死去。”
“不,理想不會死掉,還是要耐心。”
“你!”大林見說服不了孫朝陽,忽然端起紮啤杯一口乾掉:”朝陽,抽時間去看看小玉吧。”
“小玉怎麼了,她不是一直停薪留職,這都好多年了,混得怎麼樣?”孫朝陽有種不好的感覺,忙問。
大林:“她的情況很不好,現在又回《中國散文》上班了,和同事們相處得很難過,我去看過一次,心裡就好像被刀絞一樣。”
說完話,他也不再停留,徑直開了他的雷克薩斯300走了。
2002韓日世界盃結束,巴西隊獲得冠軍,在球衣上又添了一顆五星。
大林今天晚上說起小玉的話讓孫朝陽很不舒服,小玉前些年還經常和大家聯絡,說她和丈夫在外麵做鋼材生意挺不錯的。平時也有寫文章,還在各大雜誌發表過。
但漸漸地,訊息越來越少,就連群發的拜年簡訊也不見了。
在那段時間裡,小玉還把單位集資房給賣掉了,徹底消失在人們視野中。
當時孫朝陽對她買房的事情倒不是太在意,以為兩口子是缺少流動資金。等賺了錢,人家可以換大房子。現在聽大林的話,好像並不是這麼回事。
次日,孫朝陽也不請假,徑直去了《中國散文》編輯部。
地方還是那個地方,房屋已經顯得陳舊,裡麵的人很陌生,都不認識。
編輯部大樓下的鞋店也冇乾了,齊娜生意還在做,卻搬去了批發市場當了坐商。齊紅霞結束和林淘沙的愛情長跑,嫁去廣州當了少奶奶。不過,潮汕人好像不外娶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搞定公婆和那一票夫家親戚的。
這是近幾年孫朝陽第一來這裡,物是人非,不禁唏噓,又有點歸鄉情更怯的味道。
“請問,小玉在不在?”孫朝陽叫住一個編輯模樣的人問。
那人疑惑:“哪個小玉?”
孫朝陽忍不住一笑,這麼多年過去,當年哪個明媚的小玉已經是中年少女了,叫小玉自然是不合適的,就回答道:“王小玉。”
“不知道。”那個編輯一臉厭惡,揮了揮手,徑直走了。
隻留孫朝陽一個人原地發呆,片刻,才搖了搖頭:“小玉好像混得不怎麼樣啊,怎麼搞成這樣?”
他朝二樓走去。
剛上樓,還是那間熟悉大開間辦公室,裡麵擠滿了編輯。一個乾部模樣的人正對著一個婦女破口大罵:“王小玉,我提醒你,你早就被單位辭退了,就是個臨時工。現在四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滿大街都是。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王小玉,你回答我,究竟還想不想乾了?”
冇錯,那個婦女就是小玉。
小玉忽然抓起桌上的稿子摔到那個乾部臉上,聲嘶力竭悲叫:“不乾了,不乾了,我不乾了!”
乾部吃了一擊,大怒,捏著拳頭:“潑婦,潑婦!”
“我就是潑婦,我不乾了,不乾了!”小玉歇斯底裡,抓起一口杯子又要砸。
忽然,一隻手抓住她,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傳來:“行了!”
小玉一看,忽然嚎啕大哭:“孫哥,孫哥,我不行了,堅持不下去了!”
“隻要死不了,就有希望。走,出去說話。精神點,彆丟份兒。”
小玉很軟弱,哭泣著:“孫哥,我聽你的,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