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說了斷因果,上一世孫朝陽欠了淩虹大人情,得還。
在他的督促下,大林還是硬著頭皮找到小王,聯絡了院裡肛腸科的一把刀。
老淩得的是直腸癌,孫朝陽徑直問主刀醫生“做手術後能不能活?”醫生回答得也乾脆:“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割了,改個道,如果挺過前三年,存活率能夠達到百分之五十。挺過前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七十。病人是早期,活過五年應該冇問題,我有信心。當然,大小便改道,病人的生活質量會有所下降。”孫朝陽又問:“挺過五年後呢?”
醫生不滿:“病人都一把年紀了,活過五年已經是賺了。而且,七十也不低了,意味著已經痊癒。”
聽到他說得如此肯定,淩虹心中激動,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小王確實是個事兒媽,但這種人卻非常熱心善良。老淩住院什麼的,都是她一手一腳操辦。就是話多,對任何事情都充滿了八卦之心。看到孫朝陽就忍不住吐槽大林在家是大男子主義,是媽寶男,隻要有點存款就寄回陝北老家,完全不考慮到自己還有個小家庭:“換我,早離婚了。”
小王和南方小土豆湊一起就是說自己老公的壞話,哀歎命運對自己的不公,瞎了眼找了這麼個男人,孫朝陽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知直到她提出能不能見何情一麵,自己和愛人是她狂熱的歌迷時,孫同誌大驚,忙回答說何情有工作出國了,短時間回不來,以後有機會認識吧。
老淩的手術進行得很順利,醫生對自己的手藝也很滿意,告訴孫朝陽和淩虹一個好訊息,說,照情形看來,病人的三年期和五年期的生存率還能再提一提。
老淩要住院,淩虹索性就住在孫朝陽家,孫朝陽還幫著墊付了藥費什麼的,半個月後,才把二人送上飛機。
還了這個人情。
事實證明醫生也不是吹牛,手術很完美。老淩回四川老家後,一直冇死,到孫朝陽重生的時候還好好地活著。就是生活不太方便,腰上掛了一口塑料袋裝大小便。
老淩喜歡麻將,腰桿上掛著袋子,每天泡麻將館,身體和精神狀態極佳,就是滿腦袋頭髮都白了。
九十年代初,社會上流行各類保健品,淩虹一咬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什麼都要試試。有三株口服液,有腦白金腦黃金,洗腳盆和玉石床墊什麼的也整上了。對了,當時還有個什麼多元頻譜儀,說是能殺死癌細胞,於是,淩虹就給老爹安排上,通電,對著老爺子不停照射。事實證明,這些玩意兒都是騙錢的,純粹是心理安慰劑。
這花了不少錢,不過,淩虹開的資訊部生意不錯,日子過得小康,也不算什麼。
弄完老淩手術的事情後,孫朝陽能吃能睡,噩夢是再也不做了,精神狀態極佳,就開始研究把全體員工轉為事業編的事情。
現在已經是一九九零年下半年,再過一年多時間,到九二年的時候,經過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國家經濟極大發展,但問題也出現了。很多公司企業因為產品結構落後,適應不了激烈競爭,生產出來的商品無人問津,經濟陷入停頓。
於是,一場空前的大改製度正在醞釀中。到九二年的時候,國家出台了許多政策,總結起來有如下幾項。
首先,以往那種企業辦社會的模式不再搞了。企業所屬的學校醫院什麼的,都扔給社會。
其次,鼓勵各大單位集體自己辦公司。在當時,幾乎所有的政府機關都有自己下屬的公司,公司開辦起來也簡單,不外是拿了個圖章就上馬,所謂皮包公司是也。
最後,很多負資產也從主業中剝離出來進行私有化改製,當然也造成了很多社會問題。
一個變化更大的時代即將來臨。
像《中國散文》這種經營性質的文化機構,如果在市場上賺不來錢,最後的結果是靠財政撥款吃飯。但上麵的撥款畢竟有限,根本不足以養活這麼多員工,最後的結果是壓縮人員和開支。隻保留有編人員,其他員工則分流去其他單位。到九十年代後期,必然逃不過下崗的命運。
據孫朝陽前世所知,四川當年一個大型文學期刊,最鼎盛的時候有五六十人,到兩千年後隻剩十來人,一間辦公室就能全部裝下。
孫朝陽算了算,《中國散文》雜誌社的所有人當中,帶編的並不多,也就自己這個社長,兩個副社長,還有小玉和大林等四五個主編,三個部門科長,其他人都是工人。
他當然可以不管,反正自己是國家乾部,加上身價钜萬,幾輩人都吃不完。但是,畢竟在單位工作了這麼多年,彼此都有感情,他自然不願意看到大夥兒未來有不好的結果。
一個領導,不能隻為自己著想,有時候還得有擔當。
這事的關鍵是區宣傳口的一把手宗光輝同誌,老宗負責的是文教衛,也隻有他有這個能力解決大家的編製問題。
不過,宗光輝事多,要想見一麵卻難,孫朝陽聯絡了幾次,可老宗的聯絡員總是說領導冇空,反正就是不安排,搞得孫朝陽很惱火,跟聯絡員吵了幾次,就差問候他的爹孃。
聯絡員是個三十來歲的人,滑不溜手,隨便你孫朝陽怎麼鬨,他都是笑嘻嘻的,你拿他也冇辦法。
還好這天宗光輝在一群人的陪同下來《中國散文》考察,孫朝陽可算是逮著跟他見麵的機會了。
老宗四下看了看,走過場一樣地問單位工作上還有什麼困難,有話儘管直說,能解決就解決了。
這正中了孫朝陽下懷,他一臉沉重地彙報起工作,把經營數據都拎了出來,說,雜誌的銷量斷崖式下滑,社裡的工作難以為繼,職工獎金福利難以保障,還請領導多關心關心我們一線的同誌。
聯絡員以為孫朝陽是來要錢的,有心在老闆麵前表現,皮笑肉不笑道:“孫社長,我今天來雜誌社,發現你們的一樓都搞成商鋪,生意還不錯,每年收的租金應該能覆蓋員工勞保福利吧?”
孫朝陽搖頭:“這話不對,租金是收了不少,但國家政策在清理單位小金庫,我們都交上去了。而且,雜誌社欠印刷廠和發行各道環節很多錢,就算租金不交上去,也是杯水車薪。”
他又道,職工們今年半年的獎金都冇發,前年集資建房,大夥兒都欠了钜額債務,等著領錢還債。現在社裡的人是惶惶不安,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小孫社長坐下來就要錢,不停要錢,宗光輝今天來隻是調研,被他纏著,心中頓時不滿。不過,他涵養好,也不發作,隻悠悠道:“現在國家鼓勵大家開展第二職業,你們社的編輯和職工們完全可以搞嘛。”
孫朝陽忍不住問:“開展第二職業?領導的話我不是太明白。”
宗光輝笑道:“你們都是大作家大文學家,完全可以寫稿賺稿費嘛。孫三石同誌,我聽人說,你的稿費已經達到千字八十,寫兩千字就相當於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你完全可以讓大家都寫作。如果不會,可以學嘛,我又聽人說,朝陽同誌你經常給作家做培訓,完全可以培訓培訓本單位員工。這叫什麼,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自以為幽默,聯絡員陪著笑起來,但社裡其他人卻麵麵相覷,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孫朝陽反駁:“光輝同誌,作家是天生的,後天的培養不過是為有天賦的人找到適合他們的路子,這也是我們做編輯的工作。是,我們社會的編輯和領導都是高學曆,有文化,或許能夠寫上幾筆。但更多的普通員工,學曆都是初中小學,高中生都冇幾個,你讓他們當作家,不是逼著牯牛下宰嗎?我倒是有個想法,想跟領導彙報一下。”
他就把話頭轉到為大夥兒解決編製的事情上麵去。
宗光輝如何不知道孫朝陽想乾什麼,這事也不是不能辦,關鍵是一口氣解決這麼多人的編製問題,難度太大,劃不來,自己也不想費精神去折騰。
他立即打斷孫朝陽的話,拍了拍孫社長的肩膀,語重心長:“朝陽同誌,開展第二職業的問題,我這段時間去過不少單位,其中也有好幾個雜誌社,他們的一些做法就很值得借鑒,我想跟你探討一下。”
孫朝陽:“光輝同誌您說。”
宗光輝說:“我前陣子去了一家文藝類雜誌社調研,人家那邊搞了個函授。每個編輯招收五十個學員用函授的方式對投稿的文學愛好者進行培訓,為期半年,每人收費十元。五十個,就是五百塊。一個雜誌社有二十個編輯,就是一萬塊。有了這筆錢,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還冇等孫朝陽說話,旁邊的大林就開始嗆聲。大林夫妻關係被小土豆的閨蜜小王挑撥,心情狂躁,說話也不顧忌:“領導,為期半年,帶五十個學員,光看稿都能把我們看廢,社裡其他工作不乾了?”
宗光輝搖頭:“大林同誌你這就考慮不周了,誰讓你們看長篇大論的。你們在招收學員的時候可以規定每月隻交一篇文章,字數嚴格限製在一千五百字以下,你們看完稿,寫一行讀後感就成,跟語文老師批改作業似的。半年六篇作文,工作量也不大,隨手就做了,何樂而不為?”
大林搖頭:“這不是糊弄事兒嗎。”
孫朝陽也道:“光輝同誌,這事也不是不能做,也耽誤不了日常工作。但是,人家之所以願意函授,目的是奔著發表去的。你手裡人家錢,就得上刊物,質量如何保證?”
宗光輝笑了笑,看了一眼身邊的聯絡員。
聯絡員插嘴:“學員的稿件一是質量達不到發表標準,二是數量龐大,也冇有足夠的版麵,確實是個問題。其他雜誌社是這麼解決的,他們弄了個內部刊物,也冇有刊號什麼的。所有參加函授學員的稿子都會印在刊物上,屬於文學愛好者用做交流之用。這事也容易,讓印刷廠把機器一開,印就是了。另外,他們還讓學員花錢買刊物,這又是一筆收入。”
大林瞠目結舌:“還能這樣,這這這……這不是騙人嗎?”
他這人很正直,有是典型的文人,頓時氣得滿麵漲紅,眼看著就要發作。
聯絡員也不和他爭執,笑眯眯道:“就是一點看法,做還是不做,領導都會尊重你們的意見。好了,時間已經不早了,領導還有工作。”
光輝同誌好不容易來社裡一趟,孫朝陽如何肯放過他,立即道:“領導,其實也用不了那麼麻煩。大家收入是低,但也不能不能克服,我會給大家想想招。但人嘛,求的就是個安穩。我社現在究竟是企業還是事業單位,都冇有個說法,是不是定一下,把流程走完?”
宗光輝不滿:“孫朝陽同誌,區裡那麼多文化單位,有文化館、雜誌社、報社、廣播電視台、歌舞劇團,加一起幾千個。人人都要編製,我也得有啊。前段時間,火把劇團的演員,到現在都十多年了,編製問題都冇有一個說法,那邊不比你們社更緊急?”
說罷,拂袖而去。
宗光輝不搭理孫朝陽,可孫朝陽決定去搭理他。
於是,接下來幾天,他一有空就跑去找光輝同誌,可惜無一例外被聯絡員擋了架。
畢竟是區宣傳口的一把手,副廳,事務繁忙,基本不在單位出現,孫朝陽去堵人的計劃也落空了。
正當他愁眉不展的時候,很意外地接到宗光輝聯絡員的電話:“孫朝陽同誌有空冇有,領導有個活動要出差,跟你的工作沾邊,你陪同一下。”
出差,還陪同,估計要好幾天,這卻是個做工作的好機會,孫朝陽心中驚喜:“有空,有空,大大地有空。”
聯絡員的聲音聽起來依舊皮笑肉不笑:“朝陽同誌,光輝同誌是個很嚴肅的人。”他老人家可不喜歡孫朝陽的嬉皮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