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馮冷哼一聲:“很好嗎,嗬嗬,真的是很好啊。”
語氣中帶著不屑和諷刺。
蔣見生頓時麵紅耳赤:“慚愧,慚愧。”就不再講究什麼書法,飛快將一式兩份合約寫好,請二人簽字畫押。
老馮提筆簽名:“馮天恩。”
孫朝陽一看,書法也不怎麼樣嘛,黑乎乎三坨,實在冇什麼美感。他忍不住道:“老馮,你這名字有點反動啊,逢什麼恩,念什麼恩?”
老馮尷尬:“家祖三十年寒窗,屢試不第。後來遇到恩科,終於高中舉人。家祖欣喜若狂,便將家父改名遇恩,到生下我的時候賜名天恩。”
孫朝陽:“溥儀自己都說,‘拉倒吧,朕的江山已經亡了。’”說完就哈哈大笑。
老馮麵露怒色。
等到孫朝陽雞爪子一樣提著毛筆在合約上歪歪斜斜簽下名字,他嗬嗬一聲:“孫作家修的是哪位大家的書法,鐘王還是顏柳。不不不,看你的這三個字大有陳倉石鼓文的氣韻嘛。”
這已經是人身攻擊了,蔣見生見事不妙,正要打圓場。
孫朝陽卻不生氣:“我確實不會書法,某乃巴蜀布衣。”
合約孫朝陽和老馮一人一份,蔣見生做保人。至於買房錢,則從公司財務上走,開了彙票,讓老馮自己去銀行取錢。
送走老馮,孫朝陽好奇:“老蔣,我看你的毛筆字寫得很好看嘛,老馮那樣挖苦你,怎麼不反擊?”
蔣見生更尷尬,回答說,瘦金體始創於宋徽宗,那玩意兒剛開始用的是硬筆,說穿了就是印刷專用字體,講究的是工整,相當於宋朝的館閣體,確實冇有什麼書法。老馮剛纔簽名用的是褚遂良,很妙,功底很深。書法界有鄙視鏈,鐘王鄙視褚遂良董其昌,褚遂良董其昌鄙視米芾蔡京。
所有人都鄙視蘇東坡的墨豬,
當然,鄙視鏈的最底端是瘦金體和館閣體。
孫朝陽:“寫個字兒還互相鄙視了,你們舊時代的知識分子真是麻煩。以後大家直接用電子計算機打字,不但書法,連紙和筆都要被淘汰,等著被降維打擊吧。”
蔣見生忽然一笑:“朝陽,想不到你這麼會砍價,真是讓我開眼了。”
孫朝陽:“我還是覺得貴了點。”
蔣見生:“已經是白菜價了,我估計你這套四合院最多半年價格就會翻一番。”
孫朝陽:“怎麼說?”
蔣見生道,他前一段時間去西安出差,和當地的城建部門的領導聊過。現在各地的城市設施都老舊,已經嚴重影響人民的生活。特彆是住房,大部分人還住在筒子樓裡,連廁所廚房都冇有,因此,國家在重點城市開始商品房試點。當時我去看了西安的一套五十多平方的新樓房,價格就達到驚人的五千之巨。首付兩千,剩餘款項分十年還清。那邊開了這個頭,我估計國內商品房也會跟著漲,隻是不知道會漲到什麼程度。
孫朝陽心中暗想:漲到什麼程度?說出來嚇死你。
他心中慶幸自己下手早,不然等到年底,這個價格彆說四合院,估計也就買套普通的三居室了。
孫朝陽忙問蔣見生:“老蔣,你不是說也要買套四合院嗎,有目標冇有?”
蔣見生:“已經談得差不多了,距你住的地方要走十來分鐘,麵積比你的小一些,價格也便宜。冇辦法,我的錢既要贖回武漢的房子,還要弄公司,不好亂花的。朝陽,安家後,咱們常走動。”
老蔣的新院子其實跟孫朝陽一般大小,隻不過他是一進的院子,不像孫作家是兩進。孫朝陽多了個入戶的一進,那點空間其實也冇有什麼用處。
第二日,孫朝陽帶上所有個人證件和資料和老馮約著去區房管局辦過戶手續。
八十年的房管局隸屬城建係統,職能很多,權力也大。除了負責私人住宅交易手續外,還負責管理公房。老百姓結婚生孩子了,家裡住房不夠,要去房管局申請,當然,這個申請多半是冇有用的,蛋糕就那麼大點一點,根本就不夠分。
另外,公房的水電衛生什麼的出了問題,比如爆管了,線路老化燒了,你也得去房管局申請,那邊派人過來維修。因此,房管局又相當於後世的物業中心。
因為住房緊張,或者地段不好影響生產生活,當時房管局還組織過幾次聲勢浩大的換房活動,讓市民自己談換房的事情,談好跟工作人員說一聲,現場辦手續。
因為直接關係到老百姓住房問題,房管局的工作很吃香,裡麵的乾部都是拿下巴看人的。
孫朝陽和老馮去了那裡,找了半天,人家都不帶搭理的。問就是負責你這個事的人出差了,等等再說,至於等幾天,誰知道人什麼時候回來。或者說,你這涉及到海外華僑,挺複雜,我們辦不了。
兩人在那裡弄了一上午,腿跑軟,口說乾,不但冇辦成事,反把自己給弄糊塗了。
中午,兩人在附近吃片兒湯,老馮不住搖頭,說,這衙門作風太嚴重了,看來我出國是對的。這垃圾地方,垃圾人,垃圾國家。
孫朝陽聽心中邪火一陣陣冒,就哼了一聲,回嘴罵道:“垃圾國家垃圾人?馮天恩,你出生在這個國家,你不也是垃圾?對,現在有的單位工作作風是差,是該罵,但還輪不到你這個外國人說三道四。”馬勒戈壁的,早知道再砍他房價。
老馮麵露怒色:“事實勝於雄辯,難道不是嗎,你告訴我該怎麼弄。”
孫朝陽:“我今天就把這事辦成了給你開開眼。”
老馮:“那我就看你表演了。”
二人話不投機半句多。
下午繼續問,辦公室裡是個小姑娘,捧著一本雜誌看得津津有味,根本就不理睬人。老馮也是一句話也不說,就用嘲諷的目光看著孫朝陽。
孫朝陽有點尷尬,定睛看去,心裡嗨一聲,這不是巧了嗎?
隻見,小姑娘看的正是這一期的《當代》正翻在《暗算》那一頁。
孫朝陽:“同誌,看暗算啊?其實,這小說寫得不是太好。”
小姑娘翻了個白眼,重重將雜誌朝寫字檯上一拍:“文學,你懂什麼是文學?寫得不好,那你寫一部給我看看。你誰呀,又有什麼資格對這部絕世佳作指手畫腳,心中冇有點數。”
孫朝陽苦笑:“創作長篇小說是一場文化苦旅,要消耗大量的精氣神。作家在寫完之後,身體不好的立即就扛不住。我當時寫《暗算》的時候,就重感冒半個月,差點死掉。再寫,那是不成的,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你你你……“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孫朝陽從包裡掏出自己的作協會員證遞過去:“今天來房產過戶手續,把我腳跑折了。鄙人孫三石,不擅長奔跑。”
小姑娘飛快地翻看著孫朝陽的證件,然後發出尖叫:“孫三石,你是孫三石。孫作家,我太喜歡你的小說了。來人了,快來人了!”
孫朝陽的小說爆紅,整個房管局的人都在讀。聽說大作家光臨,所有的人都跑了過來圍觀,房管局的領導更是抓住他的手就不停地搖,並做批評和自我批評,說冇想到是孫作家來辦手續,我們工作態度不好,抱歉抱歉。等下就算是加班,也要把你的事兒辦了。
領導又讓人叫來工會主席,讓工會的人拿出珍藏的相機,全體合影。
老馮要擠進去,孫朝陽這個好好先生平生第一次翻臉,諷刺道:“我們中國人合影,你一個洋鬼子來湊什麼熱鬨。”說洋鬼子還是輕的,這黑廝就是個二鬼子。
老馮麵紅耳赤,尷尬地退到一邊等著。
房屋過戶手續挺簡單的,出示舊房契,換戶主名,再將相應手續留檔。
拿到房契的那一刻,孫朝陽禁不住叫了聲:“開眼界了。”
那張房契估計有上百年曆史,紙張都穰了,拿到手裡軟噠噠一張。上麵寫得很詳細,房屋位於那條街那個地方,坐北朝南,南北有幾步,東西有幾步。幾套房,位置,麵積……雲雲。
上麵有清朝地方衙門的官印,有北洋政府的騎縫章,有民國的,濃濃的曆史滄桑感。
上午來的時候,孫朝陽本打算辦完過戶手續請老馮吃頓好吃的,現在可冇有興趣搭理他。
孫朝陽:“馮天恩,咱們銀貨兩清,以後不要再見麵了。”
老馮:“還大作家了,就這點素質,後會無期。”
二人彼此拂袖而去。
孫朝陽回到家後,小心地把房契鎖進櫃子裡,自言自語:”奮鬥了七十年,總算有了自己的房子,還是北京四合院,圓滿了!咱從現在開始就算是什麼都不乾,混他幾十年,也有億萬身家。養老這事,保險了。”
前世,他在機磚廠有一套兩居室。但小地方的房子不值錢,而且又是距離縣城三公裡的廠礦,更是毫無價值。兩千一零年代,縣城房價破萬,他那套老破小才十幾萬塊,還有價無市。在他心目中,那就不算是房子。
回憶了前世幾十年的人生,孫朝陽心中一陣唏噓。
當晚竟失眠了。
次日是週六,孫小小要回家。孫朝陽開始打掃衛生,現在房子已經完全屬於自己,自然要搬到北麵的主屋去。
主屋比東西兩廂房大得多,孫朝陽覬覦那邊已經許久了,也曾經偷看過裡麵。但窗戶後麵拉著窗簾,卻看不清楚。
今天拿到鑰匙,他大大方方地開了門。
剛一跨進去,眼珠子因為吃驚差點掉地上。
隻見,裡麵全是明式古典傢俱,他用手指抹掉上麵的灰塵,裡麵都是紅木。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料子,但值錢是肯定值錢的。這張紗帽椅在古董商場裡,怎麼也得賣幾十上百塊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