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窗台,小虎就被簷角的滴水聲吵醒了。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窗紙上印著細碎的光斑,是冰棱融化的水珠折射的光。“娘,冰棱在哭呢。”他扒著窗戶紙往外喊,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李家嬸子正在灶台前揉麪,聞言笑著回頭:“那是冰棱在跟冬天說再見呢。快起來洗漱,早飯蒸了紅糖糕,再不吃就被你爹吃光了。”
小虎趿著鞋跑到屋簷下,仰頭看那些懸掛的冰棱。一夜之間,它們短了大半,尖梢滴著水,“嘀嗒、嘀嗒”打在下麵的青石板上,積了個小小的水窪。他伸手夠了夠最低的一根,指尖剛碰到,冰棱就“啪”地斷了,涼絲絲的冰碴落在手心裡,很快化成了水。
“碎了!”他舉著半截冰棱跑進灶間,獻寶似的遞給爹,“爹你看,它變成小刀子了!”爹正坐在灶門前添柴,接過冰棱放在手裡轉了轉,冰麵映著灶膛的火光,像塊會發光的玻璃。“這叫冰刃,以前你爺爺說,正月裡的冰棱最利,能劃開凍住的河麵。”
“真的嗎?”小虎眼睛一亮,又要往外跑,被娘一把拉住,“先把糕吃了!紅糖糕蘸蜂蜜,甜得能粘住牙!”竹蒸籠掀開時,白汽“騰”地冒起來,裹著紅糖的甜香撲了滿臉,六個圓滾滾的米糕躺在籠屜裡,表麵的紅糖漿亮晶晶的,像裹了層琥珀。
小虎抓了一個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呼氣,紅糖漿順著嘴角往下流,他用手背一抹,反倒蹭了滿臉,惹得爹孃直笑。“慢點吃,鍋裡還有呢。”娘拿出帕子給他擦臉,帕子上還帶著灶間的煙火氣。
正吃著,院門口傳來“吱呀”一聲,張爺爺揹著個竹筐走進來,筐裡裝著些枯枝,上麵還掛著冰碴。“小虎,要不要跟我去拾柴?河邊的柳樹枝都凍脆了,一折就斷,最適合引火。”小虎嘴裡塞滿糕,含混不清地應著,抓起棉襖就往外跑,娘在後麵喊:“戴上手套!彆凍著小手!”
河邊的風果然比村裡冷,吹在臉上像小刀子。柳樹枝確實凍得厲害,張爺爺抓住一根細枝,輕輕一掰就“哢嚓”斷了,遞給他:“你看,這斷口多齊,像用剪子剪的。”小虎也學著掰,可他力氣小,憋得臉通紅才掰斷一根,斷口處滲出點水,很快又凍成了冰。
“這叫‘凍折’,”張爺爺邊拾柴邊說,“冬天的樹也在睡覺,把水分都收在根裡,枝椏就變脆了。等開春回暖,它又會把水分送到枝梢,那時就掰不斷了。”小虎似懂非懂,把斷枝往筐裡扔,樹枝碰撞著發出“嘩啦”聲,驚起幾隻麻雀,撲棱棱飛到對岸的柳樹上,留下幾片羽毛悠悠飄下來。
拾了半筐柴,張爺爺忽然指著河麵說:“你看那冰。”小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河麵上結的冰已經有了裂紋,陽光照在上麵,像碎了一地的玻璃。“再過幾天,這冰就化了,能看見魚遊了。”張爺爺蹲下來,用樹枝戳了戳岸邊的薄冰,冰麵立刻裂開蛛網似的紋路,“春天要來了,冰棱化了,河水也快醒了。”
往回走時,小虎看見自家屋簷下的冰棱幾乎都化完了,隻剩下幾根短得像手指頭的,滴下的水在石板上積了個小水窪,裡麵映著天上的雲,雲一動,水窪裡的影子也跟著晃。他蹲在水窪邊看,忽然發現裡麵還有個小小的自己,正咧著嘴笑,臉上還沾著紅糖印。
“快進來暖暖!”娘在門口喊,手裡拿著杯薑茶,冒著熱氣。小虎跑進屋,接過薑茶一飲而儘,辣辣的暖流從喉嚨一直流到肚子裡,剛纔凍僵的手指也漸漸有了知覺。爹正在給灶膛添柴,他把拾來的柳枝遞過去:“爹,用這個引火。”爹拿起一根,放進灶膛,柳枝很快就“劈啪”燃起來,火苗躥得老高,帶著股淡淡的柳香。
娘端來一盆熱水,讓他泡手,水裡還放了些花椒,暖暖的。“你看,”娘指著窗外,“冰棱都化冇了,再過陣子,就能去地裡挖薺菜了。”小虎看著空蕩蕩的屋簷,忽然有點捨不得那些冰棱,但想到挖薺菜,又立刻興奮起來,薺菜包子的香味好像已經飄進了鼻子裡。
灶膛裡的柳枝越燒越旺,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屋簷下的滴水聲也慢慢停了,隻有石板上的水窪還在,像塊亮晶晶的鏡子,照著天上的雲慢慢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