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小虎就被窗欞上的白光晃醒了。他一骨碌爬起來,扒著窗戶往外看——雪停了,院裡的桂花樹裹著層厚雪,像堆蓬鬆的,最惹眼的是牆角那株老梅,枝頭綴滿了雪球,粉白的花苞從雪縫裡鑽出來,憋著股勁兒要綻放。
“娘!雪停了!”小虎拽著棉襖往外跑,腳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響,像咬碎了冰糖。
李家嬸子正往灶膛添柴,聞言探出頭笑:“慢點跑,彆摔著!你張爺爺昨兒說要采雪煮茶,你去叫他來,順便把簷下那串凍梨取下來化著。”
小虎應著,踩著積雪往村尾跑。張爺爺家的煙囪已經冒起了白煙,木門上的冰棱掛得老長,像串透明的水晶。他剛抬手要敲門,門“吱呀”開了,張爺爺裹著厚棉袍,手裡拎著個陶甕:“就等你這小機靈鬼呢,喏,這甕是昨兒特意留的乾淨雪,埋在梅樹下冇沾灰。”
兩人踩著雪往回走,張爺爺的煙桿斜插在腰後,陶甕在他手裡晃悠,雪粒子從甕口撒出來,落在小虎的帽簷上。“煮梅茶得用新雪,”張爺爺慢悠悠說,“尤其是梅枝上的雪,帶著點花香,煮出來的茶才清透。”
到家時,李家嬸子已經在堂屋擺好了銅爐,爐上坐著把白瓷壺,壺裡咕嘟咕嘟冒著泡——是提前燒好的熱水。她正用小鑷子夾著梅花苞,往一個青瓷罐裡放,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花瓣。“這是昨兒雪冇下大時摘的花苞,冇沾著多少雪,晾了一夜正好用。”
張爺爺把陶甕放在桌上,舀出半碗雪倒進瓷壺,原本翻滾的水立刻安靜下來,隻餘細弱的泡泡。“彆急,得用溫水慢慢焐化雪,急了就渾了。”他又往壺裡丟了兩顆冰糖,“一點點甜就夠,多了蓋過花香。”
小虎蹲在爐邊,看著雪在壺裡慢慢化掉,水色變得清亮,像塊透明的玉。張爺爺撚了撮茶葉扔進壺,是去年的龍井,葉片蜷著,在水裡慢慢舒展。接著,李家嬸子小心地把梅花苞撒進去,白瓷壺裡頓時浮起點點粉白,像落了場微型的花雪。
“得燜一炷香的功夫,”張爺爺掏出懷錶看了看,“趁這功夫,把凍梨切了吧,配茶解膩。”
凍梨是前兒埋在雪堆裡的,表皮烏漆嘛黑,泡在冷水裡化了冰,捏著軟乎乎的。李家嬸子拿刀一切,裡麵的果肉白生生的,汁水能順著刀縫往下淌。小虎咬了一口,冰得直縮脖子,卻又忍不住再咬——甜絲絲的,帶著點酸,像把春天的味兒凍在了裡麵。
香快燃儘時,張爺爺提起瓷壺,往三個青瓷杯裡倒茶。茶湯是淺黃綠色的,杯底沉著幾片梅花苞,有兩個已經微微綻開了點,露出裡麵的黃蕊。熱氣裹著茶香和梅香飄出來,小虎湊過去聞,鼻子立刻被熏得癢癢的,打了個噴嚏,逗得兩人直笑。
“慢點喝,燙。”李家嬸子用小勺舀了點,吹涼了遞給他。小虎抿了一口,先是覺得舌尖有點甜,接著是茶葉的清苦,最後嚥下去,喉嚨裡冒出股淡淡的花香,像有隻小蝴蝶在那兒撲騰。
張爺爺端著茶杯,望著窗外的雪,梅枝在雪地裡映出疏疏的影子,他咂了口茶:“這茶啊,得就著雪景喝纔夠味。你看這雪壓著梅枝,梅枝忍著勁要開花,就像咱過日子,看著冷,裡頭藏著熱乎勁兒呢。”
小虎冇太聽懂,卻覺得這茶真好喝,凍梨也好吃,爐子裡的火暖烘烘的,把窗外的寒氣擋得嚴嚴實實。他看著杯底的梅花苞,忽然覺得,這雪天一點都不冷清——有冒熱氣的茶,有甜滋滋的凍梨,有說笑著的大人,連空氣裡都飄著香,像把整個冬天的溫柔,都煮進這杯茶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