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冇漫過磨坊的石碾時,老周已經蹲在灶前燒火了。乾硬的玉米芯在灶膛裡“劈啪”炸開,火星濺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眼睛直勾勾盯著灶上的鐵鍋——鍋裡正煮著泡了整夜的黃豆,白沫子順著鍋沿往下淌,像誰在鍋邊鑲了圈雪邊。
“周伯,今兒還磨豆腐不?”院門口探進個腦袋,是鄰村的虎子,手裡攥著半袋新收的綠豆,“我娘讓我來換塊嫩豆腐,說你這老石磨磨出來的漿,點出來的豆腐能嫩得掐出水。”
老周從灶膛裡抽出燒紅的火鉗,在地上敲了敲火星:“磨,最後一盤了。”他聲音啞得像被石磨碾過,“這磨坊啊,明兒就拆了,開發商要蓋樓,說咱這破磨坊礙著他們的‘城市規劃’了。”
虎子愣了愣,手裡的綠豆袋“啪”地掉在地上,綠珠子滾得滿地都是:“拆?好好的磨坊拆它乾啥!我打小就吃你磨的豆腐,城裡超市賣的那些,一股子石膏味,哪有你這用鹵水點的香!”
老周冇接話,慢悠悠地把煮好的黃豆倒進石磨的漏鬥裡。磨盤轉起來時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那聲音比老周的咳嗽聲還老,像是在數著自己剩下的時辰。黃豆漿順著磨盤的紋路往下淌,乳白的漿水映著老周佝僂的背,他一手推磨,一手時不時往漏鬥裡添豆子,每推一圈,腳步都在青石板上蹭出個淺痕。
“伯,我幫你推!”虎子撲過去抓住磨杆,年輕的胳膊上青筋暴起,磨盤轉得快了些,豆漿淌得更歡,在木盆裡聚成汪小小的湖。老周卻擺擺手:“慢著點,慢工出細活。你這毛頭小子,懂啥?”他用木勺撇去漿麵上的浮沫,“這浮沫得撇乾淨,不然點出來的豆腐發苦,跟人生似的,啥滋味都得自己受著。”
正說著,磨坊的門被風撞開,湧進一群揹著畫板的學生。為首的姑娘舉著相機,鏡頭對著石磨上的豆漿:“周爺爺,我們是美院的,聽說您這磨坊是百年老物件,想來拍點素材。”老周瞅了瞅她們手裡的畫板,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舊相框——框裡是三十年前的照片,年輕的他站在磨坊前,身邊的媳婦抱著個胖娃娃,石磨在身後轉得正歡。
“拍吧拍吧,”老周忽然笑了,皺紋擠成朵菊花,“等拆了,你們想拍都冇地兒拍了。”他往磨盤裡添了把新黃豆,“瞧見冇?這磨盤上的溝溝壑壑,都是老輩人磨出來的記性。我爺爺推這磨的時候,還是清朝呢,那會兒磨的不光是豆子,還有軍糧,養活過不少兵娃子。”
虎子蹲在地上撿綠豆,忽然喊:“伯,漿夠了不?我娘還等著豆腐炒菜呢!”老周探頭看了看木盆,漿水已經漫到盆沿,像片奶白色的雲。“夠了,點鹵!”他從牆角拖出個黑陶罈子,舀出半勺鹵水,手腕懸空停了停,像是在掂量分量。
鹵水滴進豆漿裡的瞬間,乳白的漿水開始凝結,像被凍住的雲。老周盯著豆腐腦的變化,眼神比年輕時看媳婦織毛衣還專注:“這鹵水啊,多一滴發老,少一滴散碎,跟過日子似的,得掐著量來。”
學生們的相機“哢嚓”響個不停,虎子卻急得直跺腳:“伯,您倒是快點!”老周慢悠悠地鋪上棉布,把凝結的豆腐腦舀上去,包好布,壓上青石磚。“急啥?”他拍了拍虎子的後腦勺,“好東西都得等,你娘做的綠豆湯,不也得熬夠時辰才甜嗎?”
太陽爬到磨坊頂時,最後一盤豆腐終於成了。老周揭開青石磚,棉布掀開的瞬間,豆腐的清香混著晨霧漫出來,白嫩嫩的方塊上還留著棉布的紋路,像印著片小小的雲。他切了塊給虎子,又給學生們每人遞了一塊,自己也拿起一塊,咬下去時,豆香在嘴裡漫開,混著點說不清的澀——那是石磨的味道,是歲月的味道,也是他這輩子的味道。
“記住不?”老周看著嚼得香甜的孩子們,“這豆腐啊,得用老石磨磨,用老鹵水點,才叫豆腐。就像人,得有點老根,才站得穩。”
推土機的轟鳴聲從村口傳來時,老周正把最後一塊豆腐裝進虎子的竹籃裡。石磨還在轉,隻是磨盤上的豆漿已經空了,隻剩下磨齒間殘留的豆屑,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像誰掉了一地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