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架上的黃瓜藤剛爬上簷角,小禾就蹲在蔭涼裡編竹筐。篾刀在竹條上劃出細碎的響,像把月光切成了絲,纏在他指間。蟬鳴從老槐樹頂滾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熱烘烘的夏意。
“編這筐子給誰?”春杏端著木盆從井邊回來,水珠順著盆沿往下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圓。她把盆往石桌上一放,裡麵的皂角莢“嘩啦”翻了個身,清苦的香混著竹篾味漫開來。
小禾抬眼看她,手裡的篾絲正繞出個菱形的孔:“給張大爺裝草藥。前兒見他用布袋裝,藥渣漏了一路,灑得青石板上都是。”
春杏蹲下來幫他撿掉在地上的竹屑:“你倒心細。不過張大爺那藥簍用了十年,怕是早有感情了。”她指尖碰到根帶毛刺的竹條,輕輕吹了吹,“這竹條得泡軟些,不然編出來硌手。”
“泡過了,”小禾舉起篾絲晃了晃,“井水泡了三天,還加了把艾草,摸著滑溜著呢。”他忽然往竹架那邊努努嘴,“你看那叢薄荷,是不是該掐點了?張大爺的藥裡總放這個,說能敗火。”
春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竹架下的薄荷長得正旺,紫瑩瑩的花穗頂著細碎的光。她摘了片葉子揉碎,清涼的氣竄進鼻腔,蟬鳴似乎都淡了些:“等下就去掐,順便給學堂的先生送點,他總說講課講得嗓子疼。”
日頭爬到頭頂時,竹筐的底已經編好了。小禾用篾刀把邊緣削得圓潤,春杏則在旁邊用麻線捆紮薄荷,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像串著綠色的小鞭炮。蟬鳴突然變急了,像是在催著什麼,小禾抬頭看天,雲影跑得飛快,眼看就要落雨。
“得快點編,”他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這筐子得趕在雨前送去,不然草藥受潮就白費了。”
春杏幫他扶著竹筐的骨架:“我幫你撐著,你穿篾絲。”她的手指纖細,剛好能穿過細密的竹孔,把鬆垮的地方輕輕勒緊。兩人的手偶爾碰到一起,像兩片薄荷葉在風裡擦過,帶著點說不清的癢。
“你看這花紋,”小禾忽然說,“像不像去年在渠邊看見的水紋?”
春杏湊近看,竹篾交錯的紋路裡,果然藏著層層疊疊的弧,像渠水被風吹起的漣漪。她忍不住笑了:“還真像。你編的時候是不是在想銀魚?”
“是在想張大爺的藥。”小禾故意板著臉,手裡的篾絲卻繞出個更圓的圈,“他說薄荷配金銀花,能治夏天的熱傷風,就像這竹篾,得經緯交錯著,才能撐住東西。”
雨點“吧嗒”砸在竹架上時,竹筐剛好收口。小禾用麻繩在筐沿繫了個結實的結,春杏則把捆好的薄荷塞進筐角。兩人往張大爺家跑時,雨已經下大了,竹筐頂在頭上,竟一點冇漏,竹篾的縫隙裡漏下的雨珠,落在脖子裡涼絲絲的。
張大爺正在屋簷下翻曬草藥,見他們冒雨送來竹筐,趕緊往屋裡拉:“這孩子,淋成這樣!”他摸著竹筐的紋路,突然笑了,“這筐底的花,跟我年輕時見的藥簍一個樣,你咋知道我喜歡這種編法?”
“猜的。”小禾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您上次說,好藥簍得‘底穩、幫韌、口敞’,我就照著編了。”
雨停時,蟬鳴又響了起來,比之前更清亮。張大爺往竹筐裡裝了些剛曬好的草藥,非要塞給他們一把金銀花:“泡茶喝,敗敗雨氣。”小禾和春杏往回走,竹筐空了,卻像裝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腳步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和蟬鳴應和著,像支輕快的調子。
竹架下的薄荷被雨水洗得發亮,春杏忽然說:“這筐子編得真好,比集市上買的結實。”
小禾低頭看手裡的金銀花,花瓣上的水珠滾進竹筐的紋路裡,像藏了顆小星星:“下次給你編個小的,裝針線。”
春杏的臉忽然紅了,像被夕陽染過似的。蟬鳴還在繼續,竹蔭下的光斑晃來晃去,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纏在一起,像竹篾編出的結,鬆鬆的,卻怎麼也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