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天說變就變,剛纔還晴得晃眼,這會兒就滾過一陣悶雷,豆大的雨點“啪嗒”砸在棉葉上,濺起細小的泥花。麥生剛把最後一架竹架固定好,忙拉著啞女往田邊的草棚跑,衣角都被雨打濕了大半。
“這雨來得真急!”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棚外的棉田已經被雨霧罩住,葉片在風雨裡翻卷,像無數隻受驚的綠蝶。最靠邊的幾棵紅絨棉枝椏都被壓彎了,紫花被打落了好幾瓣,浮在積水裡打著轉,看得人心疼。
啞女扒著棚邊的木柱,急得直跺腳,手指著那幾棵紅絨棉,嘴裡“咿咿呀呀”地比劃——她是想出去把花撿回來。麥生趕緊拉住她,指了指天上的閃電:“危險!等雨小了再說,花瓣濕了也能曬,枝椏斷了才麻煩。”他順著啞女的目光看去,紅絨棉的花枝確實顫得厲害,有根細枝已經快貼到地麵了,“撐住啊……”他在心裡默唸,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濕透的褲腳。
春杏挎著個竹籃從另一條田埂跑過來,籃子裡是剛收的花布包,邊角都濕透了。“我娘讓我把曬的棉籽收進來!”她一頭紮進草棚,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見麥生他們,鬆了口氣,“你們冇淋成落湯雞就好!我剛看見西頭的老槐樹被雷劈了個枝椏,嚇死人了!”
她往棚外瞥了眼,忽然“呀”了一聲:“紅絨棉的架歪了!那根竹棍肯定是被風吹鬆了!”
麥生心裡一緊,果然看見紅絨棉那邊的竹架斜歪著,最上麵的麻繩都掙斷了,花枝被雨水壓得快折斷。他摸了摸棚角的鐵鍬,咬咬牙:“我去弄!你們在這兒等著!”
“不行!”春杏一把拉住他,“這雨裡夾著冰雹呢!砸在身上跟小石頭似的,等雨勢小了再說!”她指了指麥生的胳膊,那裡已經被飛濺的泥點砸出了幾個紅印子。
啞女也拽著麥生的袖子,把他往棚裡拉,另一隻手飛快地在小本子上畫——畫了個閃電,又畫了個打著叉的小人,最後畫了棵歪歪扭扭的紅絨棉,旁邊圈了個“等”字。她眼神裡滿是懇求,睫毛上還掛著雨珠,像隻淋雨的小鹿。
麥生看著她急紅的眼眶,心裡的火降了大半,可還是忍不住往棚外望。雨幕裡,紅絨棉的花枝又彎下去一點,紫色的花瓣被打落得更凶了,像誰在半空撒了把碎紫晶。他忽然想起啞女之前為了這幾棵紅絨棉,每天都要繞路來看三遍,給花枝綁軟繩時比給自己繫鞋帶還仔細……
“再等十分鐘,雨不停我也得去!”他把鐵鍬往地上頓了頓,濺起的泥水濺到褲腿上,“那架子是小虎新做的,他說紅絨棉的枝椏脆,特意削了軟木墊著,斷了太可惜。”
春杏還想勸,啞女卻拉了拉她的衣角,指了指麥生攥緊鐵鍬的手——那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顯然是鐵了心。她低下頭,在本子上畫了個鬥笠和蓑衣,又畫了個箭頭指向麥生,意思是讓他穿上再去。
“還是啞女懂我!”麥生接過春杏遞來的舊蓑衣,三下五除二套上,鬥笠往頭上一扣,“你們看好棚子!我速去速回!”
剛衝進雨裡,冰雹就真的下來了,砸在鬥笠上“咚咚”響,像有人在頭頂敲小鼓。麥生弓著腰往紅絨棉那邊跑,泥水濺得他小腿都濕透了,涼得刺骨。風也邪乎,颳得棉葉“嘩嘩”響,好幾次差點把他的鬥笠掀掉。
到了紅絨棉跟前,他才發現情況比想象的糟——竹架的底座被雨水泡鬆了,往一邊歪著,最粗的那根主枝被壓得呈了個銳角,樹皮都磨破了點皮。麥生趕緊放下鐵鍬,先伸手把花枝慢慢扶起來,另一隻手去夠鬆脫的麻繩。可風太大,剛把繩子繞上竹架,“呼”地一陣風過來,花枝又歪了回去,差點帶得他摔進泥裡。
“給我站住!”他低喝一聲,乾脆跪在泥裡,用膝蓋頂住花枝底部,騰出兩隻手來繫繩子。冰雹砸在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可手裡的活一點不敢停——啞女畫的紅絨棉那麼可愛,小虎做的竹架那麼精巧,他不能讓這些心血毀在雨裡。
忽然,頭頂的冰雹聲小了。麥生愣了愣,抬頭看見啞女舉著塊大塑料布站在身後,塑料布被風吹得鼓鼓的,像隻白色的大翅膀。她渾身都濕透了,頭髮黏在臉上,卻還是努力把塑料布往他頭頂湊,嘴裡“咿咿呀呀”地喊,像是在說“快點”。
“你怎麼來了!”麥生又急又氣,可看見她凍得發紫的嘴唇,語氣又軟了,“快回去!彆感冒了!”
啞女卻搖搖頭,把塑料布往他這邊推得更緊了,另一隻手撿起地上的鐵鍬,笨拙地往竹架底座的泥裡插,想幫他固定。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滴在麥生的手背上,涼絲絲的,卻燙得他心頭髮緊。
春杏也跟了過來,手裡還拿著根粗麻繩:“我娘說這繩結實!咱們三個一起弄,快!”她繞到竹架另一邊,踩著泥就往底座上壓石頭,“麥生你扶穩花枝!啞女幫我遞繩子!”
風裡混著三人的喘氣聲、雨聲,還有偶爾的吆喝。麥生扶著花枝,感覺啞女的塑料布一直往他這邊偏,大半都遮著他,她自己半邊肩膀都濕透了;春杏把石頭壓得結結實實,臉都濺上泥了也顧不上擦。等最後一道繩繫好,竹架穩穩地立在雨裡,花枝重新挺直了腰桿,三人都累得癱坐在泥地裡,看著彼此的狼狽樣,忽然“噗嗤”笑出聲來。
回到草棚時,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點亮來。啞女趕緊從竹籃裡翻出布巾,給麥生擦臉上的泥,又踮腳看他背上的冰雹印,眼圈都紅了。春杏燒了堆柴火,讓大家烤烤衣服,火苗“劈啪”響,映得三人的臉都紅撲撲的。
“你看這紅絨棉,”麥生指著棚外,雨簾裡,那幾棵紅絨棉的花枝直挺挺的,雖然落了些花瓣,可精氣神還在,“等晴了再給它鬆鬆土,肯定能結不少棉桃。”
啞女用力點頭,在本子上畫了三個小人,站在棉田邊,頭頂是大大的太陽,旁邊寫著“晴”字,畫得歪歪扭扭,卻透著說不出的暖。
春杏往火裡添了根柴,火苗躥得更高了:“我娘說,經得住風雨的莊稼才長得壯。這棉苗啊,跟人一樣,受點磨練才結實。”
麥生看著火苗映在啞女濕漉漉的睫毛上,忽然覺得剛纔冰雹砸在背上的疼都不算什麼了。這雨裡的折騰,像給棉田的枝椏纏上了層更結實的繩,也給他們心裡添了點什麼——比陽光更暖,比花更香,是能一起扛過風雨的踏實。
風漸漸轉向了,把雨吹得斜斜的,草棚外的棉葉上滾下串串水珠,落在泥裡,發出“咕嘟”的聲響,像在給這雨後的午後,哼起了溫柔的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