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頭頂時,棉苗已經躥到半人高,枝椏在風裡舒展,像張開的綠傘。麥生站在籽王苗前,手裡捏著把小剪刀,刃口磨得鋥亮,映著頭頂的陽光。籽王的主莖長得最旺,頂端的嫩芽還在一個勁地往上冒,卻把旁邊的側枝壓得細細弱弱。
“該打頂了。”張叔拄著柺杖走過來,菸袋鍋在褲腿上磕了磕,“這苗跟犟性子的娃似的,不掐掉頂芽,光長個子不結果,白瞎了力氣。”他用柺杖頭輕輕點了點主莖頂端,“留五節枝就夠,多了養分供不上,棉桃結不飽滿。”
啞女蹲在旁邊,手裡捧著個竹籃,籃裡墊著軟布,準備裝剪下的頂芽。她抬頭看麥生,眼裡帶著點緊張——這是今年第一次給棉苗打頂,生怕剪壞了。她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上麵畫著打頂的示意圖:主莖留五節,側枝留三節,頂芽要斜著剪,免得雨水積在傷口上。
麥生深吸口氣,捏穩剪刀,順著主莖第五節的位置斜著一剪,“哢嚓”一聲輕響,頂芽落在竹籃裡,切口處立刻滲出點透明的汁液,像苗兒在淌汗。“你看這切口,”他指著斷處給啞女看,“斜著剪就不會存水,過兩天就結痂了。”
春杏挎著水壺走來,壺裡是涼好的薄荷水。“我娘說打頂得選晴天午後,”她把水壺遞給麥生,“這時候苗兒的汁液流動慢,傷口不容易感染。”她蹲在紅絨棉苗旁,看著那些帶著紫暈的枝椏直犯愁,“這紅絨棉的枝椏長得亂,得好好理理,哪些該留,哪些該剪。”
小虎扛著個木凳跟在後麵,凳麵上鋪著層麻布。“剛從家裡搬來的,”他把木凳放在高苗旁,“高的苗夠不著,站在凳上剪才方便。”他看著籽王苗被剪後的主莖,忽然笑了,“這下它該把力氣用在長側枝上了,總不能光往上躥,忘了結桃。”
日頭漸斜時,打頂的活兒在棉田裡鋪開。麥生負責剪主莖,張叔在旁邊看著把關,啞女則跟著清理剪下的頂芽,順便給傷口撒點草木灰消毒。春杏和小虎打理側枝,把過密的、細弱的枝條剪掉,讓養分能集中到壯枝上。紅絨棉的側枝最亂,春杏剪得格外仔細,每剪一刀都要比量半天。
“你看這枝椏,”啞女拉著麥生的手,指向棵剪完的棉苗,主莖挺直,側枝向四周舒展,像個撐開的小傘,“比冇剪時精神多了,再也不會東倒西歪了。”她把剪下的頂芽理得整整齊齊,說要帶回家喂兔子,“這芽兒嫩,兔子準愛吃,一點不糟踐。”
張叔眯著眼在田裡巡視,看見哪棵苗剪得不合適,就用柺杖頭敲敲枝椏:“這側枝留長了,再剪去半寸;那主莖留短了,下次記著多留一節。”他走到籽王苗前,看了看切口,又掂了掂側枝的粗細,滿意地點點頭,“這剪子下得準,比我年輕時強。”
中午歇晌時,大家坐在田埂的樹蔭下吃乾糧。春杏烙的芝麻餅帶著焦香,就著薄荷水,格外爽口。麥生咬著餅,看著被打頂後的棉田,枝椏不再瘋長,透著股整齊的利落,像剛理過發的小夥,精神了不少。他忽然覺得這打頂的活兒,像給棉苗定了規矩,讓它們知道該往哪使勁,該怎麼長才實在。
“下午得把剪下的枝條運走,”小虎啃著餅說,“堆在田邊會招蟲子,得拉去漚肥。”他往麥生手裡塞了個蘋果,甜汁順著指縫往下淌,“解解膩,等會兒乾活纔有力氣。”
麥生咬著蘋果,看著啞女在給紅絨棉苗撒草木灰,她的指尖沾著灰,像戴了副白手套。陽光落在她的發間,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輕晃,卻掩不住眼裡的亮。她忽然指著遠處的棉田,那裡的麻雀正落在枝椏上,啄食剪下的頂芽,引得她直襬手。
午後的陽光帶著盛夏的暖,打頂後的棉苗在風裡輕輕晃,傷口處的汁液已經凝固,像結了層透明的痂。麥生幫著小虎往車上裝枝條,枝條堆得像座小綠山,散發著清新的草香。啞女則在旁邊檢查有冇有漏剪的頂芽,哪怕隻有寸許長的嫩芽,也會仔細剪掉。
夕陽把棉田染成金紅色時,最後一棵棉苗也打完了頂。麥生站在田埂上回望,整整齊齊的棉枝在餘暉裡泛著暖綠,像片訓練有素的兵陣。他知道,這第五百七十五章的打頂,隻是個開始,接下來的整枝、追肥、授粉,會讓這些棉枝掛滿棉桃,把這恰到好處的修剪,變成秋天沉甸甸的收穫。
晚風帶著棉葉的清香掠過田壟,麥生握緊了啞女的手,她的手心沾著草木灰和汁液,卻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他忽然覺得,這給棉苗打頂的道理,跟過日子一樣——該舍的得舍,該留的得留,去掉那些虛長的勁,把力氣用在實在處,才能結出飽滿的果,活出踏實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