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在竹匾上結了層薄白,麥生蹲在棉倉前,指尖捏著顆發了芽的棉籽。芽尖嫩得像玉,頂著點鵝黃,從黑亮的籽殼裡鑽出來,蜷成個小小的勾,像隻蓄勢待發的春蠶。他往手心哈了口白氣,看著竹匾裡密密麻麻的棉籽,個個都鼓著芽尖,在晨光裡泛著濕潤的光。
“能種了。”啞女抱著個陶盆走來,盆裡是篩好的細土,拌了些碾碎的豆餅,土香混著餅的醬味,在風裡漫開。她往麥生手裡倒了把土,土粒從指縫漏下去,落在棉籽上,像給芽尖蓋了層薄被,“張叔說今晨的凍土剛化透,土溫正好,芽栽下去不回芽。”
麥生把棉籽小心地放進陶盆,芽尖朝上,用指尖攏了攏細土,輕輕壓實。他想起去年栽苗時的毛躁,把不少芽尖碰斷了,還是啞女守在苗棚裡,用細棉線把斷芽小心地綁在竹簽上,竟讓大半斷芽都緩了過來。“這次我準能栽好。”他輕聲說,像在對芽尖保證,又像在給自己打氣。
春杏挎著竹籃來送早飯,籃裡是剛蒸的小米麪窩頭,還冒著熱氣。“我剛去看了地,”她把窩頭分給兩人,“翻好的土曬得酥鬆,一捏就散,正好栽苗。”她指著竹匾裡的棉籽,“你看這芽多壯,根鬚都從籽殼裡冒出來了,栽下去準能紮得穩。”
小虎扛著木鍁從田埂過來,鍁頭沾著新鮮的泥土。“我在壟上開了淺溝,”他往遠處的棉田指了指,溝痕筆直,像用線量過似的,“溝底撒了層草木灰,防地下蟲咬根。”他往麥生手裡塞了把小鏟,“這鏟是我磨尖的,栽苗時好用,不傷根鬚。”
日頭升高時,栽好的棉苗在陶盆裡排得整整齊齊,芽尖從細土裡探出頭,像片剛冒頭的青草。麥生和啞女提著陶盆往棉田走,田埂上的凍土化了大半,露出的泥土軟乎乎的,踩上去能陷下半寸,鞋麵上沾著的泥帶著潮氣,涼絲絲的卻不冰腳。
“按去年的行距栽,”春杏在前麵引路,用木鍁在溝裡劃出標記,“株距留半尺,太密了不透風,易生病。”她彎腰栽下第一株苗,動作又輕又穩,土蓋到芽尖下方,剛好護住根鬚,“你看,芽尖得露在外麵見光,不然會捂黃。”
麥生學著她的樣子栽苗,小鏟插進土裡,撬出個淺坑,把棉苗放進去,再用手攏土。啞女跟在後麵,往每個苗坑邊撒一小撮草木灰,灰粒落在土上,洇出點點白痕,像給棉苗繫了圈銀邊。兩人的動作漸漸默契,他栽苗,她撒灰,身影在壟溝裡一前一後,像兩隻忙碌的田鼠,在土地上織著細密的網。
栽到留著的那幾棵老棉稈旁時,麥生特意多栽了兩株。老棉稈的枯枝上還繫著褪色的紅布條,在風裡輕輕晃,像在給新苗指路。“讓它們挨著老根長,”他對啞女說,“老根周圍的土肥,說不定能長得更壯。”
啞女點頭,從兜裡掏出兩根新的紅布條,係在剛栽好的棉苗旁,布條在風裡翻飛,像給新苗繫了個小小的蝴蝶結。她忽然指著土縫裡的一抹綠——是棵野生的苦苣,葉片嫩得能掐出水,她比劃著“這草能吃,摘回去涼拌”,又怕踩著棉苗,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拔,褲腳沾了泥也不在意。
張叔拄著柺杖來的時候,菸袋鍋裡的菸葉已經點著了。他摘下老花鏡,眯著眼看剛栽的棉苗,芽尖在陽光下舒展了些,不再蜷著,像剛睡醒的娃娃伸了個懶腰。“好,好得很,”他連說兩個好,菸袋杆輕輕點著土,“栽得深淺正好,土壓實了,根能抓得住地。我年輕時候栽棉,總愛栽深了,以為能防凍,結果悶壞了不少芽。”
中午歇晌時,大家坐在老棉稈下吃乾糧。春杏帶來的醃蘿蔔條脆生生的,就著小米窩頭,格外爽口。麥生咬著窩頭,看著壟溝裡的棉苗,芽尖在風裡輕輕顫,忽然覺得這些小小的芽尖裡藏著無窮的力——能頂破堅硬的籽殼,能鑽透酥鬆的泥土,能在料峭的春寒裡紮下根去,像極了守著這片土地的人們,看著柔弱,卻有股不服輸的韌勁。
“你看那芽尖,”小虎啃著窩頭說,“再過三天,就能抽出新葉了。去年第一片新葉展開時,你倆蹲在苗棚裡看了半宿,忘了冇?”他往麥生身邊湊了湊,“等新葉長出來,我來搭苗棚,今年的棚子我多加幾根竹條,保準比去年結實。”
麥生的臉有點熱,把剩下的窩頭塞進嘴裡。他看著啞女低頭剝苦苣葉,髮梢沾著的草屑像落了層碎金,忽然想起冬前她在棉田撿棉鈴殼的樣子,想起雪天裡她篩草木灰的專注,原來從棉籽發芽到栽苗,她早就把每個環節都記在了心裡。
午後的陽光暖得像浸了蜜,栽苗的活兒漸漸近了尾聲。麥生幫著小虎把陶盆收拾好,啞女則在每個苗坑邊澆了點清水,水珠順著土縫滲下去,能聽見“滋滋”的輕響,像芽尖在貪婪地吮吸。風從柳樹林裡吹來,帶著點新綠的氣息,拂過棉苗的芽尖,芽尖又舒展了些。
夕陽把棉田染成金紅色時,最後一株棉苗也栽好了。麥生蹲在老棉稈旁,看著新栽的棉苗,芽尖在餘暉裡泛著溫柔的光,像無數顆跳動的小心臟。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些芽尖就會抽出新葉,展開成巴掌大的綠,然後在夏天裡爬滿支架,在秋天裡結出棉桃,把這破土而出的力,釀成滿田的歡喜。
回家的路上,他回頭望,隻見棉田的壟溝裡,紅布條在風裡輕輕晃,芽尖在暮色裡若隱若現,像無數個剛剛甦醒的夢。他摸了摸兜裡的小鏟,又看了看身邊的啞女,忽然覺得這第五百二十七章的日子,就像這頂破凍土的芽尖,帶著點倔強的嫩,卻藏著無窮的勁,隻要肯用心侍弄,就總有滿田的綠,在前方等著,把日子鋪成棉絮般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