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打濕紙袋時,紅紙袋的裂縫已經能塞進兩根手指。麥生蹲在棉桃下,指尖輕輕探進裂縫,觸到裡麵蓬鬆的棉絮,軟得像雲,帶著清晨的潮氣。
“彆碰!”啞女用竹鉤輕輕撥開他的手,比劃著“沾了汗氣,棉絮會發黃”。她從籃裡拿出片乾淨的桐葉,墊在裂縫處,像給棉桃蓋了層小被子。
春杏揹著竹簍走來,簍裡裝著剛熬的薑茶,騰騰冒著熱氣:“喝口暖暖,今早涼得很,彆凍著。”她往紅紙袋上瞅了瞅,“看這架勢,今晌午就得裂透,我把曬棉的竹匾都擺好了,就等它露麵。”
小虎扛著木梯過來,往棉桃旁一架:“我爬上去盯著,保證第一時間摘下來,絕不讓鳥啄一口。”他踩上梯子晃了晃,“穩得很,等會兒它裂了,我伸手就能夠著。”
麥生接過薑茶,暖意順著喉嚨淌進肚子,望著紅紙袋笑:“它倒會挑時候,選個大晴天露麵。”
日頭升到竹竿高時,紅紙袋“啪”地裂開道大口,雪白的棉絮像瀑布似的湧出來,在風裡輕輕顫動。小虎眼疾手快,從梯子上探身摘下棉桃,小心地放進鋪著軟布的竹匾裡:“成了!這絮夠蓬鬆,能彈三床棉絮!”
啞女湊過去,用指尖拂過棉絮,眼裡閃著光,比劃著“比去年的好,纖維又長又勻”。
春杏拿出尺子量了量:“直徑快一尺了,稱得上‘棉王’。”她把竹匾搬到曬場中央,“讓日頭好好曬透,下午就能彈了。”
曬場裡很快擺滿了竹匾,新摘的棉桃裂開在匾裡,像一朵朵盛開的白牡丹。麥生和小虎把棉絮從桃殼裡剝出來,啞女則負責挑揀雜質,三人配合著,很快堆起座小小的棉絮山。
“你看這棉絮,”麥生舉起一把,陽光從纖維間漏下來,像撒了把碎金,“彈出來的棉胎準保暖和,冬天蓋著不壓身。”
啞女點頭,指著遠處的棉田,那裡的紙袋還在風中搖晃,多數已經鼓脹得發亮,像無數個等待破殼的鳥蛋。
午後,彈棉師傅揹著弓弦來了。木槌敲在弓弦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棉絮在弦上跳著舞,漸漸變得更蓬鬆。師傅擦了把汗:“這紅紙袋的棉絮就是不一樣,彈起來不費勁,纖維順得很。”
春杏端來涼茶,笑著說:“師傅多費心,這棉絮要做兩床被,一床給麥生,一床……”她看了眼啞女,“給啞女添嫁妝。”
啞女的臉“騰”地紅了,抓起把棉絮往春杏身上撒,惹得大家都笑起來。棉絮在陽光下飛,像場溫柔的雪。
麥生望著漫天飛絮,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棉絮,看著輕飄飄的,攢多了卻能織出最暖的被,裹著一整年的踏實。紅紙袋空了,他把裂開的紙袋撿起來,撫平褶皺,夾在隨身的賬本裡——這是今年的憑證,證明所有的等待,都結了實在的果。
夕陽西下時,第一床棉胎彈好了,白得像雲。麥生抱著棉胎,啞女跟在旁邊,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兩條纏繞的棉線,在曬場上慢慢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