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後的第三日,陽光終於掙脫雲層的束縛,慷慨地鋪滿村莊。屋簷的冰棱開始滴答作響,順著茅草的縫隙彙成細流,在地麵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麥生揣著張叔給的乾棗,蹲在窯門口看融雪,忽然發現磚縫裡冒出點嫩黃——是去年落下的穀種發了芽,頂著層薄雪頑強地探出頭。
“小虎哥,你看!”他扒開周圍的濕泥,讓嫩芽更清楚地露出來,“它不怕冷嗎?”
小虎正給獵來的野兔剝皮,聞言湊過來看:“這叫返青,越是冷天冒頭的芽,長得越結實。”他用刀背輕輕撥開凍土,“你看這根鬚,在雪底下早就紮穩了。”
春杏端著木盆出來倒水,鞋跟沾著的泥點在石板上印出串小梅花。“張叔剛纔來傳話,說鎮上的貨郎要來了,問咱要不要帶些針線和糖塊。”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嫩芽,“這芽兒真精神,像麥生似的,看著小,骨頭硬。”
麥生紅了臉,把乾棗往春杏手裡塞了兩顆,轉身跑向村頭的老槐樹——貨郎的撥浪鼓聲響從那邊傳來了,“咚咚鏘、咚咚鏘”,混著融雪的滴答聲,像支熱鬨的曲子。
貨郎的擔子支在槐樹下,紅藍相間的貨箱打開著,玻璃鏡反射著陽光,晃得人眼花。麥生踮腳張望,看見個鐵皮餅乾盒,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小娃子,想要這個?”貨郎是個絡腮鬍的漢子,嗓門像洪鐘,“給你娘換不?兩斤棉花換一盒,或者……”他眼珠一轉,“你告訴我村裡誰家裝了新棉絮,我給你塊水果糖。”
麥生往後退了步,想起小虎哥說的“彆跟陌生人搭話”,搖了搖頭:“俺不換,俺娘會做餅乾。”
貨郎笑了,從糖罐裡摸出塊橘子糖塞給他:“嘴挺嚴。這糖送你,算見麵禮。”
麥生攥著糖跑回窯,春杏正在翻曬棉花,雪白的棉絮在竹匾裡鋪開,像未化的雲。“貨郎要棉花換東西呢。”他把糖遞過去,“他還問誰家有新棉絮。”
春杏擦棉絮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小虎。小虎正往牆上掛野兔皮,介麵道:“彆理他,去年王嬸用三斤新棉換了個破鏡子,不值當。”他從牆上摘下個布包,“咱的棉花留著做棉襖,給麥生做件新的,省得他總偷穿我的舊襖。”
麥生的臉又紅了,把糖紙剝開,橘子味的甜香漫開來,他掰了半塊塞進嘴裡,另一半遞給蹲在火塘邊的啞女。啞女笑著擺擺手,指了指他凍得發紅的鼻尖,把烤熱的紅薯塞給他。
午後,融雪的水彙成小溪,順著村路往下淌。小虎帶著麥生去修被雪壓塌的籬笆,春杏和啞女則在窯裡做麥餅。麪糰在春杏手裡轉著圈,啞女往灶膛添柴,火光映得兩人臉上紅撲撲的。
“麥生的新襖得用藍布做麵子,耐臟。”春杏說,手裡的麪糰“啪”地拍在案板上,濺起些麪粉。
啞女點頭,比劃著“要繡隻小老虎在袖口”,惹得春杏笑:“他那性子,倒真像隻小老虎,整天躥上跳下的。”
籬笆修到一半,麥生忽然指著遠處的田埂喊:“有小羊掉進溝裡了!”小虎跑過去看,是隻剛出生冇多久的羊羔,渾身濕透,凍得直哆嗦。他脫下棉襖裹住羊羔,往窯裡跑。
啞女見狀,立刻在火塘邊鋪了層乾草,春杏舀來溫水,兩人小心地給羊羔擦身。麥生把橘子糖含在嘴裡,用體溫焐著羊羔的小蹄子。小虎則去煮薑湯,說給羊羔驅寒。
傍晚時,羊羔終於緩過來,在乾草堆裡“咩咩”叫著蹭麥生的手。貨郎的撥浪鼓聲遠了,融雪的滴答聲也慢了,窯裡的麥餅香混著烤紅薯的甜,像團暖乎乎的氣,把每個人的鼻尖都熏得潤潤的。
麥生啃著麥餅,看小虎給羊羔喂薑湯,忽然覺得,這融雪的日子雖然濕冷,卻藏著好多暖人心的事——磚縫裡的嫩芽、貨郎的水果糖、還有這隻被救下的小羊羔,就像春杏說的,看著小,卻都帶著股勁兒,讓人覺得日子有奔頭。
啞女端來新烤的餅乾,形狀不太規則,卻透著麥香。麥生拿起塊,忽然想起貨郎的鐵皮盒,覺得還是啞女做的好吃,因為裡麵有火塘的溫度,還有大家圍坐時的笑聲。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在磚縫的嫩芽上,彷彿能看見它在悄悄生長,準備著把春天迎進窯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