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在棉田的枯葉上結了層薄冰,麥生揣著新縫的棉墊,踩著白花花的霜花往穀場跑。他的小鋤頭昨天忘在了穀場,此刻扛在肩上,木柄套著春杏做的棉墊,軟乎乎的正好護著掌心,比光溜溜的木杆舒服十倍。
“虎哥!俺來了!”他老遠就喊,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成一團霧。
小虎正彎腰搬著穀筐,聽見喊聲直起身,額頭的汗珠剛冒出來就凝成了細珠。“來得正好,幫俺把這幾筐穀子倒進食倉。”他指了指牆角堆著的幾個大竹筐,筐沿還沾著冇脫淨的穀殼。
麥生放下鋤頭,學著小虎的樣子抓住筐沿,可筐子沉得像焊在了地上。他憋得臉通紅,筐子卻紋絲不動,倒是棉墊在掌心蹭來蹭去,暖得手心直冒汗。
“傻小子,用巧勁。”小虎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往筐子兩側挪,“抓這兒,借力往上掀。”他示範著輕輕一抬,穀筐就離地半尺。
麥生跟著學,果然省力不少。兩人一筐筐往倉裡搬,麥生的小胳膊酸得直打顫,卻死死攥著筐沿不肯鬆手——掌心有棉墊襯著,竟冇像往常那樣磨出紅痕。
“歇會兒吧。”小虎奪過他手裡的筐子,“看你那臉,紅得像秋柿子。”
麥生卻跑到鋤頭邊,舉起來給小虎看:“虎哥你看,這棉墊真管用,手心一點不疼!”他晃著鋤頭,棉墊在木柄上輕輕晃,像隻貼在上麵的白糰子。
小虎摸了摸棉墊,針腳密密匝匝的,棉絮填得勻實,邊角還縫了圈青布鎖邊。“你杏姐的手藝,冇說的。”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昨兒編匠送了新編的竹籃來,說給你當拾穀穗的傢夥。”
麥生眼睛一亮,跟著小虎往柴房跑。新竹籃就掛在門後,竹篾削得細滑,籃沿纏著圈紅布條,提手處竟也套著個小小的棉墊——是春杏連夜加做的,比鋤柄上的那個更精巧,用的是彈棉花時剩下的碎絮。
“杏姐咋知道俺要竹籃?”麥生捧著籃子,手指摩挲著棉墊上的針腳,心裡暖烘烘的。
“你昨兒唸叨了三回,說穀場邊角的穀穗撿不淨,”小虎笑著敲他的腦袋,“誰耳朵聾了才聽不見。”
正說著,春杏挎著個小竹籃走來,籃子裡是兩碗冒著熱氣的玉米糊糊。“剛熬好的,趁熱吃。”她把碗遞給麥生,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竹籃上,“棉墊還合適不?提手細,怕勒著你。”
“合適!可舒服了!”麥生顧不上燙,吸溜著喝了一大口糊糊,玉米的甜香混著暖意滑進喉嚨,“杏姐,俺能自己去撿穀穗不?有這籃子正好。”
春杏看了眼小虎,見他點頭便應道:“去吧,彆跑遠,晌午前回來。”
麥生扛起鋤頭,提著新竹籃,像隻快活的小雀兒鑽進了穀場邊角。霜花被太陽曬化了些,濕漉漉的地麵沾著細碎的穀粒,他蹲下身,用小鋤頭輕輕扒開枯草,把藏在裡麵的穀穗一顆顆撿起來,丟進竹籃。
棉墊在鋤柄上隨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掌心始終暖乎乎的。他想起去年撿穀穗,冇幾日就把掌心磨出了血泡,春杏用針挑破時,他疼得直掉眼淚。而現在,指尖蹭著軟乎乎的棉墊,連乾活都覺得帶勁。
“麥生!”啞女的聲音從穀場那頭傳來,她手裡提著個布包,“你娘托人捎了雙新布鞋,快來試試。”
麥生跑過去,鞋是青布鞋麵,納得厚厚的千層底,鞋頭還繡著隻小老虎。“俺娘咋知道俺腳長了?”他驚喜地套上鞋,不大不小正合腳,鞋底踩在地上“咚咚”響,比他那雙露腳趾的舊鞋穩當多了。
“你娘心裡裝著你唄。”啞女幫他繫好鞋帶,目光落在他的鋤柄上,“這棉墊是春杏熬夜做的,針腳紮得手都麻了,你可得愛惜著用。”
麥生重重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竹籃裡抓出一把撿好的穀穗:“俺要把這些穀穗留著,磨成麵給俺娘寄回去。”
啞女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好,等攢夠了,讓你虎哥去鎮上磨成麵,再給你娘捎兩尺布,讓她也做件新衣裳。”
日頭爬到頭頂時,麥生的竹籃已經裝了小半籃穀穗。他坐在穀堆上,啃著春杏給的窩頭,看著自己的小鋤頭——鋤柄上的棉墊沾了點泥,卻依舊軟乎乎的,掌心貼著它,像貼著塊暖玉。
不遠處,小虎和啞女正在翻曬新收的棉花,雪白的棉絮在陽光下泛著光。春杏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針線,不知在給哪個的鋤柄做棉墊。風掠過穀場,帶著穀香和棉絮的甜,麥生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掌心的棉墊,看著樸實,卻藏著熨帖人心的暖。
他把啃剩的窩頭揣進懷裡,扛起鋤頭往穀場深處走去——那裡還有好多穀穗等著他撿,而他的小鋤頭,會陪著他,把每一顆散落的穀粒,都收進沉甸甸的竹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