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生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把比他胳膊還短的小鋤頭,正學著小虎的樣子刨土。凍土被曬得鬆了些,卻還是硌得鋤頭“噹噹”響,他抿著嘴使勁,額頭上的汗珠滾到下巴,滴在剛翻出的黑土裡,洇出小小的濕痕。
“慢點,彆用蠻力。”小虎扛著大鋤頭從地裡走出來,看見他那副較勁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鋤頭要順著土的紋路走,你看——”他接過麥生手裡的小鋤頭,手腕輕輕一翻,鋤頭刃貼著地麵劃開道淺溝,土塊應聲散開,“這樣才省力。”
麥生眨著大眼睛,伸手摸了摸那道整齊的土溝,又抬頭看小虎,眼裡滿是崇拜。自開春被啞女和小虎接來家裡,他就總跟著小虎下地,學著認農具、辨種子,小小的身子裹在小虎改小的舊褂子裡,倒有模有樣。
“再試試?”小虎把鋤頭遞迴去,蹲在旁邊看著。麥生咬著牙,學著小虎的樣子調整手腕角度,鋤頭果然順暢了些,雖然還是歪歪扭扭,卻不再硬碰硬了。他咧開嘴笑起來,露出兩顆剛換的小門牙,像雨後冒出的麥芽。
啞女提著竹籃走過來,籃子裡是剛蒸好的玉米麪窩頭和一碗鹹菜。“歇會兒,吃點東西。”她把籃子放在田埂上,給麥生擦了擦汗,“手磨紅了吧?”
麥生搖搖頭,獻寶似的指著自己刨出的一小片土:“嬸,你看!俺會刨地了!”
“真厲害。”啞女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轉頭對小虎說,“編匠說麥生編的筐子能賣錢了,昨天還送了兩個來,說鎮上雜貨鋪要收。”
小虎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這小子機靈,學啥都快。前兒還跟春杏學納鞋底,針腳比我強。”
正說著,春杏挎著個小竹簍從坡下走來,老遠就喊:“嫂子!虎哥!麥生!”她走到近前,把竹簍往地上一放,裡麵是半簍紅彤彤的酸棗,“剛在坡上摘的,酸得夠勁,嚐嚐?”
麥生伸手就要抓,被啞女輕輕拍了下手背:“先洗手。”他吐了吐舌頭,跑到溪邊洗手,小短腿跑得飛快,褂子下襬掃過青草,帶起一串露水。
春杏拿起顆酸棗扔進嘴裡,酸得眯起眼睛:“編匠說,麥生編的筐子樣式新,雜貨鋪老闆想跟他長期訂,問咱同不同意。”
“他願意就好。”啞女拿起顆酸棗,用衣襟擦了擦遞給剛跑回來的麥生,“不過不能耽誤種地,咱莊稼人,手裡得有把土才踏實。”
麥生含著酸棗,酸得小臉皺成一團,卻還是用力點頭:“俺既要編筐,也要種地!”
小虎笑著揉了揉他的頭:“有誌氣。等秋收了,給你買把新鋤頭,比這把大一號的。”
麥生的眼睛亮起來,手裡的小鋤頭彷彿也更有分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刨出的那片土地,忽然覺得,這黑黢黢的泥土裡,藏著比酸棗還甜的東西——是嬸遞過來的窩頭,是虎哥教他的鋤頭訣,是杏姐送他的編筐繩,還有自己手裡這把磨得發亮的小鋤頭,一下下敲在土裡,像在敲打著日子的鼓點。
午後的太陽暖起來,麥生跟著小虎學耙地。他站在耙子後麵,小手緊緊攥著木柄,小虎在前麵拉著,兩人配合著往前走,耙齒在地上拉出整齊的紋路,像給土地梳了個辮子。啞女和春杏坐在田埂上擇野菜,偶爾抬頭看一眼,笑著說句“慢點”。
“嬸,”麥生忽然停下來,指著遠處的菜園問,“那是啥菜?綠油油的。”
“是菠菜。”啞女回答,“過些日子就能吃了,到時候給你做菠菜麵。”
“俺還想吃嬸做的南瓜餅。”麥生小聲說,上次吃還是上個月,甜絲絲的味道他記到現在。
“等南瓜熟了就做。”啞女答應著,看他凍得發紅的小耳朵,把自己的頭巾解下來給他戴上,“風大,彆凍著。”
春杏湊過來說:“麥生,下午跟我去采棉花不?回來給你做個棉墊,墊在鋤頭柄上,就不磨手了。”
麥生使勁點頭,小鋤頭在手裡晃了晃,像是在謝春杏。他覺得這把小鋤頭真好,能刨出泥土裡的秘密,能換來嬸做的南瓜餅,還能讓杏姐給做棉墊,就像小虎哥說的,“手裡有鋤頭,心裡就有底”。
夕陽西下時,小虎扛著大鋤頭走在前麵,麥生揹著小鋤頭跟在後麵,影子被拉得一前一後,像株大麥子領著株小麥子。啞女和春杏提著籃子走在旁邊,說著明天要種的菜籽,笑聲順著田埂飄出去,驚起幾隻晚歸的麻雀。
麥生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自己白天刨過的土地,黑土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他摸了摸頭上的頭巾,又攥了攥手裡的小鋤頭,覺得今天的土格外軟,風格外暖,連空氣裡都飄著甜甜的味道——那是日子的味道,是用鋤頭一點點刨出來的,帶著泥土香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