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在風中翻湧時,小虎總愛站在田埂上數麥穗。今年的麥子比往年飽滿,沉甸甸的穗子壓得麥稈彎成弓,他數到第三十七穗時,啞女挎著竹籃從地頭走來,籃裡盛著剛蒸好的槐花餅,熱氣裹著甜香漫過來。
“彆數了,再數麥穗也不會多結粒兒。”啞女把餅遞給他,指尖蹭過他被麥芒紮紅的手背,“張叔剛纔來傳話,說鎮上的糧站明天就來收麥,讓咱把晾曬好的麥粒裝袋備著。”
小虎咬了口餅,槐花的清甜混著麥香在舌尖散開,他忽然指著麥田深處:“你看那片新苗,比去年密多了。”
啞女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去年開荒的那片坡地如今長滿了嫩綠的麥苗,是他們秋收後播的冬小麥,密密麻麻的苗兒擠在一起,像鋪了層翡翠毯子。“多虧了你琢磨的新肥料方子,”她笑著說,“去年你說用草木灰混著麥糠發酵,我還怕燒壞苗根,冇想到長得這麼旺。”
小虎撓撓頭,眼裡閃著光:“這法子是書上看來的,說能壯根。等明年收了這季麥,咱把東頭那片荒坡也開出來,再請個木匠打台新的脫粒機,省得你總說老機子震得手麻。”
正說著,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鬨聲,三五個半大的娃舉著麥稈追跑,領頭的那個紮著羊角辮,是鄰居家的丫蛋,手裡攥著朵野菊,看見他們就喊:“虎叔,啞嬸,我娘讓我來問,你們家的麥篩借不借?我家的漏了個洞!”
啞女剛要應聲,小虎已經扛起靠在田埂上的麥篩:“拿去用,讓你娘篩仔細點,彆摻了土坷垃。”丫蛋接過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辮梢的紅繩在麥浪裡一閃一閃,像隻快活的紅蜻蜓。
傍晚收工回家,小虎蹲在院裡捶打脫粒機的齒輪,啞女蹲在旁邊擇菜,忽然說:“後日是趕集的日子,去給你扯塊布做件新褂子吧,你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小虎頭也冇抬:“不用,補補還能穿。倒是你,上次趕集看中的那支銀簪,咱去買回來。”他手裡的錘子頓了頓,“前兒賣麥種的錢還剩不少,夠買兩支了。”
啞女的臉微微發燙,低頭把豆角放進竹籃:“買一支就夠了……對了,剛纔去磨坊磨麵,王嬸說她家的老母雞孵出了小雞,問咱要不要抓兩隻回來養著,開春就能下蛋。”
“要!”小虎立刻應道,手裡的錘子敲得更響了,“抓四隻!兩隻給你下蛋補身子,兩隻養大了過年燉給你吃。”
啞女忍不住笑出聲:“哪能一下子養四隻?先抓兩隻試試,等你把雞窩修好再說。”她抬頭看了眼天色,夕陽把院子裡的曬麥架染成金紅色,架上的麥粒亮晶晶的,像撒了層碎金子。“我去燒火做飯,你早點把機子修好,彆熬太晚。”
灶房裡很快升起炊煙,啞女往灶膛裡添著柴,聽著院裡傳來的叮噹聲,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小虎為了修那台舊脫粒機,整整熬了三個通宵,眼睛熬得通紅,卻在機子轉起來的那一刻,咧著嘴笑得像個孩子。
飯菜端上桌時,小虎也正好擦著手進來,脫粒機的齒輪被他擦得鋥亮。兩人坐在炕桌旁,就著昏黃的油燈吃飯,窗外的蟲鳴此起彼伏,混著遠處傳來的打麥聲,像支溫柔的夜曲。
“對了,”小虎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打開是枚磨得光滑的銅哨,“今兒在麥地裡撿的,吹起來響得很,明天趕集給丫蛋送去,讓她跟小夥伴們玩。”
啞女看著那枚銅哨,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麥地裡的新苗,隻要肯下力氣澆灌,總能冒出新綠來。她夾了塊肉放進小虎碗裡,看著他吃得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像浸了蜜,甜得能淌出汁來。
夜深時,小虎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啞女知道他準是又在琢磨開荒的事。“彆想了,”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明天趕集先買簪子,開荒的事慢慢來,日子長著呢。”
小虎嗯了一聲,卻悄悄在心裡盤算起更長遠的事——等冬小麥收了,就去鎮上請個會打井的師傅,在東頭坡地打口井,這樣來年澆水就不用再去河邊挑了。他想著想著,嘴角彎起弧度,不知不覺就沉入了夢鄉,夢裡全是沉甸甸的麥穗,堆成了小山,壓彎了田埂,卻壓不彎他挺直的腰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