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敲窗時,小虎正坐在燈下編草繩。新割的麥秸曬得乾透,在他手裡翻飛纏繞,很快就織出勻實的繩股,草屑簌簌落在膝頭,像落了層細雪。啞女端著個粗瓷碗從灶房出來,碗裡盛著剛溫好的米酒,酒香混著灶膛裡未熄的炭火味,在屋裡漫開。
“喝點暖暖身子。”她把碗放在燈旁,瓷碗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映得燈光搖搖晃晃。窗外的雪下得更緊了,把院角的柴垛都蓋成了圓鼓鼓的白包,“張叔家的煙囪剛冒了煙,許氏也在溫酒。”
小虎放下草繩,端起酒碗一飲而儘。米酒的甜暖順著喉嚨淌下去,熨得五臟六腑都舒服起來。他抹了把嘴,看著牆上掛著的鐮刀——那把割麥用的鐮刀已經擦得鋥亮,刃口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像在惦記著來年的麥浪。
“明兒雪該停了,”啞女灶灶膛裡添了塊炭,火星子“劈啪”濺出來,“去看看冬麥被壓壞冇?李奶奶說,雪太厚容易悶壞苗。”
“早想好了,”小虎拿起草繩繼續編,“雪一停就去掃,把麥壟上的雪扒開些,讓苗能透透氣。”他忽然笑了,“你說這麥子,跟娃似的,得天天操心。”
啞女被他逗笑,往他手裡塞了塊麥香餅——是下午用新麵烙的,還帶著點餘溫。“墊墊,空肚子喝酒容易醉。”她看著他咬餅的樣子,忽然想起開春時,兩人在麥地裡追著“麥哨”跑,他跑得急了,被麥茬絆倒,摔了滿身泥,卻還咧著嘴笑,說“這地真養人,摔著都不疼”。
院外傳來“咩咩”的叫聲,是“麥哨”在羊圈裡不安分。小虎放下碗出去看,回來時手裡捧著隻小羊羔,小傢夥凍得瑟瑟發抖,被他裹在懷裡暖著。“剛下的,”他把羊羔遞給啞女,“張嬸說讓咱幫著養幾天,母羊奶水不夠。”
小羊羔在啞女懷裡縮成團,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燈。她用手輕輕撫摸它的絨毛,忽然想起自家糧倉裡的麥麩,便起身去舀了半碗,用溫水泡軟了餵給它。小傢夥嗅了嗅,立刻吧嗒著小嘴吃起來,尾巴搖得像朵小菊花。
“看它饞的,”小虎湊過來看,“跟你似的,見了麥香的東西就挪不動腳。”
啞女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卻把羊羔抱得更緊了。炭火在灶膛裡明明滅滅,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像幅流動的畫。窗外的雪還在下,偶爾有積雪從屋簷滑落,“噗”地一聲落在地上,驚得簷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又很快落迴雪堆裡。
“李奶奶說,過了臘八就該磨新麥仁了,”啞女忽然說,“給她多磨些,熬粥喝。”
“成,”小虎應著,眼睛卻瞟著桌上的米酒,“等過了年,把東頭的荒地全開出來,再請個石匠,打口新井,澆地就不用去河邊挑了。”他說得認真,彷彿已經看見新井冒出的清水,正順著壟溝淌進綠油油的麥田。
啞女點頭,往他碗裡又倒了些酒。米酒的甜香混著麥餅的香,在屋裡打著轉,小羊羔已經吃飽了,在她懷裡打盹,發出細微的呼嚕聲。她忽然覺得,這雪夜的溫暖,不隻是來自炭火和米酒,還有這滿倉的糧食,身邊的人,和懷裡這團小小的、毛茸茸的生命。
夜深時,雪終於小了些。小虎把編好的草繩碼在牆角,準備開春用來捆麥。啞女把小羊羔放回羊圈,用麥秸給它鋪了個暖窩。兩人躺在炕上,聽著窗外隱約的雪聲,誰都冇說話,卻覺得心裡踏實得很。
“你說,”啞女忽然輕聲問,“明年的麥子,能比今年的還壯不?”
小虎把她往懷裡摟了摟,聲音帶著點睏意:“肯定能。咱用心伺候它,它能不長好?”他頓了頓,又說,“就像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甜。”
啞女冇再說話,往他懷裡靠得更緊了些。她彷彿聽見糧倉裡的麥粒在輕輕呼吸,聽見冬麥在雪下悄悄紮根,還聽見小羊羔在夢裡發出滿足的囈語。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支溫柔的歌謠,伴著她慢慢沉入夢鄉。
夢裡,她又回到了夏天的麥田。金黃的麥穗在風裡晃,小虎揮著鐮刀割麥,“麥哨”帶著小羊羔在田埂上跑,李奶奶和張嬸坐在樹蔭下,手裡捧著剛蒸好的麥香餅,笑得滿臉褶。陽光暖融融的,麥香滿得快要溢位來,像她此刻心裡的甜。
雪還在窗外飄著,蓋著沉睡的土地,蓋著滿倉的希望,也蓋著這對年輕人甜甜的夢。等到來年開春,雪化了,苗綠了,新的麥浪翻滾時,他們會把這夢裡的甜,一點點釀成更實在的日子,像那壇溫在灶上的米酒,越久,越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