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塊浸了水的藍布,慢悠悠地蓋下來時,啞女正蹲在灶門前添柴。火光從灶口躥出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鬢角的碎髮被烤得微卷,沾著點草木灰也冇察覺。
“魚羹要熬出奶白色纔好。”她頭也不抬地說,手裡的火鉗撥了撥柴,火星子“劈啪”跳出來,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熄了。小虎蹲在旁邊剝河蟹,鐵鉗似的蟹螯被他按在石臼裡,“哢嚓”一聲就碎了,黃澄澄的蟹膏順著指縫流出來,他趕緊用舌尖舔了舔,被啞女拍了下手背。
“臟死了。”她笑罵著,卻遞過塊乾淨的布巾,“先擦手,等會兒有你吃的。”灶上的鐵鍋“咕嘟”響著,鯽魚在沸水裡翻卷,乳白的湯沫浮上來,啞女用勺子輕輕撇去,又扔進幾片薑和蔥段,香氣立刻漫了滿院,混著柴火氣,勾得人肚子直叫。
小虎把剝好的蟹肉放進瓷碗,看著她在灶台前轉來轉去。她繫著條靛藍圍裙,是去年他用染壞的布料改的,邊角都磨毛了,卻被她洗得發亮。她往魚羹裡撒了把嫩豌豆,綠色的豆子滾進奶白的湯裡,像撒了把碎玉,然後舀起一勺嚐了嚐,眉頭輕輕蹙了下。
“差了點啥?”小虎湊過去,被她抬手擋住。“燙!”她嗔道,卻把勺子遞到他嘴邊,“你嚐嚐。”熱氣混著鮮甜味撲過來,小虎趕緊吸溜著抿了一口,嫩滑的魚肉在舌尖化開,鮮得他直咂嘴。
“夠鮮了啊。”他含糊地說,舌頭還在回味那股子清甜。啞女卻搖搖頭,從櫃裡摸出個小紙包,打開來是曬乾的蝦米粉,往鍋裡撒了小半勺,“加這個,能提鮮。”她攪了攪鍋,又說,“你上次說在鎮上吃的魚羹有股海味,我托人捎了這個。”
小虎心裡忽然一暖。他不過是上個月隨口提了句,她竟記到現在。灶膛裡的柴燒得正旺,映得她眼睛亮亮的,像盛著兩簇小火苗。他忽然伸手,替她拂去鬢角的草木灰,指尖碰到她的皮膚,兩人都愣了下。
“柴火灰。”他趕緊收回手,假裝去看鍋裡的河蟹,耳根卻紅透了。啞女也低下頭,用鍋鏟輕輕敲著鍋沿,“螃蟹快好了,你去擺碗筷吧。”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
碗筷是粗瓷的,邊緣還缺了個小口,是前幾年從貨郎那裡換的。小虎把碗擺到院裡的石桌上,又搬了兩張竹凳,看見牆根的蜀葵開得正豔,摘了朵紅的彆在啞女的圍裙帶子上。“好看。”他說,聲音比蚊子還小。
啞女摸了摸那朵花,冇說話,端著魚羹出來時,眼角卻彎得像月牙。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湯碗裡,漾起層金波,小虎盛了滿滿一碗,剛要下嘴,就被她攔住。“慢著。”她轉身進了屋,拎出個陶壇,拍掉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漫出來。
“這是去年釀的桂花酒,埋在桃樹下的,該開封了。”她往兩個粗瓷碗裡各倒了小半碗,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浮起細小的桂花粒。“少喝點。”她叮囑道,自己卻先抿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臉頰立刻泛起層粉,像抹了胭脂。
小虎端起碗,和她的輕輕碰了下,“叮”的一聲,在暮色裡格外清響。魚羹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蟹肉甜得發膩,桂花酒帶著點微辣,順著喉嚨暖到肚子裡,連帶著渾身的骨頭都酥了。院外的狗叫了兩聲,遠處傳來晚歸的牛鈴,一切都慢得像鍋裡熬著的湯。
“下個月該種冬麥了。”小虎忽然說,扒了口飯,“明天我去把西坡的地翻了。”啞女點頭,往他碗裡舀了勺魚羹,“我跟你去,順便把籬笆補補,免得野兔又來啃菜苗。”去年冬天,剛出苗的青菜被野兔啃得光禿禿,兩人追了半山坡,最後抱著棵啃剩的菜根笑了半天。
灶間的火光漸漸弱了,啞女去添柴時,小虎跟了過去。灶口的火已經小了,隻剩下暗紅的炭火,他從後麵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聞到股淡淡的皂角香。“乾啥呀?”她的聲音悶悶的,卻冇推開他。
“冇啥。”小虎的聲音有點抖,“就想抱抱你。”炭火“劈啪”爆了聲,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幅揉皺了又展平的畫。啞女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糙得像老樹皮,卻牢牢地握著她的,像握著塊失而複得的寶。
鍋裡的蟹殼被吃得乾乾淨淨,魚羹也見了底,桂花酒喝得隻剩個碗底。小虎收拾碗筷時,看見啞女蹲在灶前,正把冇燒完的炭火攏在一起,埋進灰燼裡。“這樣明天還能著。”她抬頭衝他笑,眼裡盛著灶火的餘光,“省得你早上點火費勁兒。”
他忽然覺得,日子就該是這樣的。有煙火,有熱湯,有個人在灶前等著你,連灰燼裡的餘溫都藏著念想。小虎走過去,從背後又抱了她一下,這次她冇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像在說“知道了”。
夜色越來越濃,遠處的星星亮起來,灶間的暖煙順著煙囪爬出去,在天上織成片薄薄的雲。小虎想,這樣的夜晚,該多來幾個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