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篩裡的桂花曬得半乾,風一吹就簌簌落,混著梅酒香飄進西廂房。啞女正翻箱倒櫃找東西,木櫃的抽屜被拉出大半,裡麵的舊物散了一地——有磨破邊的千層底,有褪色的紅頭繩,還有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藍印花布,邊角都磨出了毛。
“找啥呢?”小虎端著空酒壺從灶房進來,看見滿地狼藉,伸手幫她扶了把快倒的針線笸籮,“莫不是把上次繡壞的帕子找出來,想重新繡?”
啞女頭也冇抬,從櫃角拖出個積灰的木箱,銅鎖鏽得厲害,她用髮簪搗了半天,才“哢噠”一聲撬開。箱子裡鋪著層油紙,掀開後露出幾件更小的衣裳,布料軟得像棉花,是她小時候穿的。
“你看這個。”她拿起件靛藍小褂,袖口繡著朵歪歪扭扭的梔子花,針腳鬆垮得快散了,“當年你說這花像顆星星,非要搶去當帕子擦汗。”
小虎湊過去,指尖捏著小褂的領口,忽然笑出聲:“可不是嘛,後來被你追著打了半條街。”他摩挲著那朵梔子花,花瓣的絲線都褪成了淺藍,卻還記得她當時氣鼓鼓的樣子——紮著兩個羊角辮,手裡攥著根樹枝,喊著“還我衣裳”跑得飛快。
啞女從箱子底下翻出個布包,解開時滾出幾顆玻璃珠,紅的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這個你也忘了?”她拿起顆紅珠子,往小虎手心裡一丟,“你偷藏的彈珠,被王大娘發現,說是要交給你爹,還是我幫你藏在煙囪裡的。”
“哪能忘!”小虎把彈珠攥在手心,溫度透過玻璃傳過來,燙得像團小火苗,“後來煙囪堵了,你還幫我掏了半天灰,弄得滿臉黑,像隻小花貓。”他說著,伸手在啞女臉上比劃,眼裡的笑漫出來,把往事泡得發漲。
兩人蹲在地上,把舊物一件件擺開,像在鋪一條回不去的路。小虎找出雙小布鞋,鞋底磨穿了洞,鞋頭繡著隻小老虎,是他娘生前做的,他總說“穿這鞋能跑得比兔子快”,結果第一次穿就摔進了泥坑。啞女翻出塊補丁布,上麵繡著半隻蝴蝶,是當年她學繡時紮破了手,小虎替她補完的,針腳歪得像蟲爬,卻比完整的蝴蝶更讓人記掛。
“這塊布留著吧。”啞女拿起那半隻蝴蝶的補丁,往新做的香包上比了比,“縫在邊上,正好湊成一對。”
小虎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跑出去冇多久,抱著個陶罐回來,罐口封著紅布。“你猜這裡麵是啥?”他神秘兮兮地掀開紅布,裡麵是些曬乾的野山楂,果子皺巴巴的,卻還帶著點紅。“去年你說想吃糖葫蘆,我摘了這些想給你熬糖裹,結果忘了,晾成了乾。”
啞女拿起顆山楂乾,放進嘴裡嚼了嚼,酸得眯起眼,舌尖卻泛起甜。“比鎮上買的好吃。”她含混地說,酸意嗆出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滴在補丁布上,暈開個小小的濕痕。
小虎慌了,伸手想擦,又怕碰疼她,手在半空停了停,改成拍她的背:“酸就彆吃了,我這就去鎮上給你買糖葫蘆。”
“不去。”啞女拉住他的衣角,把山楂乾往他嘴裡塞了顆,“這樣纔好,酸裡帶甜,像……像咱這日子。”
日頭爬到窗欞中間時,舊物已經歸攏好,隻有那半隻蝴蝶的補丁被縫在了香包上。啞女把香包掛在木箱把手上,小虎往箱裡塞了把新摘的桂花,說“給舊衣裳添點新香”。銅鎖重新扣上時,兩人的影子在箱蓋上疊在一起,像當年藏彈珠時那樣,頭挨著頭,生怕被人撞見這藏了滿箱的心事。
院門外傳來貨郎的鈴鐺聲,小虎忽然拉著啞女往外跑:“走,買糖葫蘆去!這次給你買兩串,一串裹芝麻,一串蘸瓜子仁!”
啞女被他拽著跑,風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間新掛的香包,半隻蝴蝶在布上輕輕晃,像在追著另一隻飛。舊物裡藏著的那些日子,酸的甜的,都被風釀成了酒,在往後的歲月裡,抿一口,就能醉倒整個秋天